“那天我站在门缝外面,看见你自己弄到满床都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恶心。”她停了一下,声音又轻了一些,“我当时想的是,这孩子真可怜。他都难受成这样了,我居然还在门口看着。”
“可你明明可以走开。”我说。
“我不想走开。”她说,“我后来也想过,要是那天我走开了,事情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可我没有。我不是不知道那是错的。我知道。每一次都知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一点发颤:“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你爸走了那么多年,我在这里守着、等着,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可是你偏偏长得那么好,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热乎乎的,像一盆炭火,我哪忍得住。”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我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凉凉的,纤细的指节在我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妈。”我说,声音哑,“我也忍过。我真的忍过。”
“我知道。”
“可每次忍到半夜,我就会想起你。想起你穿旗袍的样子,想起你低头的样子,想起你做手擀面的时候,袖口卷到小臂上面,露出来的那段手腕。明明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事,可在我眼里就像着了火一样,烧得我睡不着。”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我想过很多次,我这样是不是不太正常。是不是因为我爸走得早,所以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我也把你当成了唯一的人。可我又觉得,就算知道了原因,我也不会变得好受一点。因为我还是想靠近你。”
我说完之后,客厅又安静下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些,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某些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们都对不起他。”她终于说,“可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确认什么。
“嗯。没办法。”她轻轻抽回手,指尖从我掌心里划过去,像一片叶子从水面滑过,“我试过的。我躲过你,也躲过自己。可是你半夜走进我房间的时候,我没有推开你。你把手伸进我衣服里的时候,我也没有推开你。你亲我的时候、摸我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不行’,可身体已经软了。你说,这不是没办法,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又疼又酸,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相册。过了一会儿,她把相册合拢,递给我。
“帮我把这个放回书架上吧。”她说,“你爸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我也该往前看了。”
我接过相册。
封面已经有些旧了,烫金的字褪了颜色,隐约还能看出“纪念”两个字。
我拿着它,指尖摩挲过那些细微的纹路,觉得这本相册比想象中沉很多。
“你爸要是还在的话,”她又开口,声音飘忽忽的,“大概会拿我们俩没办法吧。他那人,连生气的样子我都想象不出来。”
我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相册,想象了一下照片里那个温和的男人如果站在我们面前,会是什么表情。
想象不出来。
那张脸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永远不会有任何愤怒或责难。
“他大概会说‘没事’。”我说,“然后叹一口气。”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苦,却也是真的笑了:“是啊,他最爱说‘没事’。什么都‘没事’,连走的时候都……”
她没有说完。我也没有追问。那是她心里最深的一道疤,我不打算现在揭开它。
我站起身来,把相册放回书架上。
它被插在几本旧书之间,像一块沉默的砖,盖住了他的一生。
我回过头,看见她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像在想什么。
“妈。”
“嗯?”
“你以后还会跟我说爸的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你想听的话,妈就说给你听。”
“我想听。”我说,“我想知道他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又变成两个人。这些事,我都想听。”
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过了一阵,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怎么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只有愧疚。”我说,“我想知道他,想知道你过去的生活。我不想把他当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只要一想起来就让我觉得对不起的符号。我想记住他是真实的人,然后再自己决定,要怎么面对他。”
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照着。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可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有些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