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变声器主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像在确认一件工作已经完成的平静,“你拍完了就可以走了。”,“好……好的。”陈强的声音比之前饱满了一些,像一个人刚刚吃完一顿丰盛的饭,正要擦嘴站起来。
他的脚步声向后退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念听到他在门口站住了,然后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吞咽后的满足:“苏总监……我回去不会乱传的。就我自己看看。”门关上了。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
她的呼吸比之前更浅了——她不知道那些照片会在哪里,不知道那个叫陈强的男人会不会在深夜里翻出来看,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跟某个人说“我手机里有一张照片,你猜是谁”。
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罩下面漫了很久,湿透了灰色的丝质布料,黏在眼皮上。
黄成业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过来:“他拍得挺认真的。这么多张,够他记一阵子了。”他像一个人正在惬意地点评一部刚刚看完的影片:“陈强是个好观众,苏念的身份他记得也挺清楚的。”变声器主人没有说话。
但苏念感觉到那双手从她身后离开了,脚步声向房间另一个方向移动了几步,像一个人正在从表演区退回到观众席。
黄成业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闲:“你觉得他回去之后会跟同事说吗?”,“会。”变声器主人的声音说,“他憋不住的。”苏念坐在那里,全身都在发抖。
她的嘴唇在黑暗中张着,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罩下面漫了很久。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轻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线:“……已经够了。”没有人回答她。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的呼吸声,和一个女人正在碎裂的声音,像一件瓷器正在被一只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压碎。
……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频的嗡鸣声,和地板上一道被门缝压过的冷光。苏念坐在那张椅子上。
她的身体像一件被抽走了骨架的衣服,塌陷下去一部分——她终于失去了维持体面的所有的力气。
她的睫毛还在抖,但呼吸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碎了。
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她身后方向向门口移动,比来时更轻、更快,带着某种仓促的、像怕被看到一样的节奏。
那双手没有再碰她。
那个变了调的声音没有再开口。
门开了又关,锁芯转动了一声,然后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黄成业两个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在看窗外的夜景,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等她先开口。
她没有开口。
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巴还能不能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黄成业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声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
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脑的结时力道很轻,像在拆一个他并不着急打开的包装。
眼罩被解下来的时候,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看到了黄成业的脸——平静的,没有表情,像一个人刚刚看完一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演出。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房间。
没有人。
茶几上的餐盘还在原处,塑料盖扣着,里面是一份没动过的三明治和一杯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在灯下发着暗光。
“他走了。”黄成业说,“你可以自己穿衣服了。”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丝带已经被解开了,落在椅子扶手上。她的手腕上有两道很深的红痕,像有人用笔在她的皮肤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指节僵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重新启动。她没有立刻去穿衣服。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贴在了她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