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手抬起来,很慢地、很慢地,把衣服穿上,她觉得自己身体内部有个东西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转着——像一个人的脑子还在,但她已经跟自己的身体脱节了。
她拉好毛衣,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床垫才没有让自己重新坐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黄成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急不慢:“你今晚表现得比我想象的好。”苏念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进走廊。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黄成业则顺手发了一条信息:“秦朗,她没发现是你!”
走廊里空荡荡的,深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灯光惨白地照在地面上。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看到金属门板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的眼眶周围还留着眼罩压出的浅红痕迹,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被擦掉了一部分,她的头发散在肩头,左边那一侧比右边更乱,像是她在某个时刻把头侧向一边时被压乱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着门缝里逐层跳过的数字,十七、十六、十五、十四,一点一点往下掉,像正在被一层一层剥掉包装纸。
苏念从酒店旋转门走出来的时候,夜风灌进她的大衣领口,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门口停着一排等客的出租车,她走到第二辆前面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关门声在夜色里很轻,像一滴水落进一片已经沉静的水面。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向酒店大堂,没有看向任何方向。
她只是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靠进座椅里,目光落在窗外。
出租车从酒店门口的环岛驶出,经过大堂酒廊那扇落地窗的时候,里面一个穿着灰色棉外套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他本来在等朋友来接他下班,本来在低头看手机里今天的新收获,他本来不会抬头看那扇窗——但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陈强抬起头,隔着整面落地窗看到了一辆出租车正从他面前驶过。
车窗是半开的,夜风灌进去,把后座那个女人的头发吹散了一缕,她侧着脸,下颌的线条在路灯下闪了一瞬。
他认出来了,是那个漂亮女人苏念。
他手里那杯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攥紧了,杯壁被他的手指压出一道轻微的形变。
隔着一层玻璃,她的侧脸从灯光里滑过去,像一件他刚刚以为已经看完、现在又出现在眼前的精致艺术品。
出租车没有停。
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然后汇入主路车流,融进城市夜晚的红色灯海里。
陈强在那扇落地窗前多站了一会儿,一直到出租车完全看不到了,他才把手里那杯水放在窗台上,拿出一根烟,点上。
窗玻璃上映出他半张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回味一件他暂时还不打算分享的趣事。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手指在相册上点开,一张一张的滑动欣赏。
旁边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正是刚才等他下班的同事:“陈强,你站那干什么呢?走了!”
他侧过脸,把烟掐灭:“嗯,走了。”手机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