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立刻站起身,推门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暮色从窗纸上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
贾母坐在榻上。
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的。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面颊两侧。
面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点灯。”贾母说。
嗓音仍有些沙哑,但比方才稳了。
鸳鸯应了声,利落地将案上的铜烛台点着了。火光“噗”地亮起来,将贾母的面容照得分明。
鸳鸯看清了那张脸,心里微微一紧。
贾母的面色平静。
不是方才那种绷住了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做完了某种漫长的内心争斗之后终于尘埃落定的平静。
像是一面被石子砸出了无数涟漪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到了尽头,终于重新归于沉寂。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鸳鸯从未在老太太面上见过的东西。
说不上是什么。
不是决绝,不是释然,也不是期待。
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很久之后,终于转过身来时面上带的那种神情:不是不怕了,而是不打算再怕了。
“你方才说……”贾母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位弟子,就是前院劈柴的那个老头?”
鸳鸯点了点头。
“是。奴婢上次去时见过,今日又见了。”
“长什么样?”
鸳鸯犹豫了一下。
“年纪约莫六十上下。身量不高,驼背佝偻。面色黝黑枯瘦,衣着……寒酸。看着像是在码头上拉了一辈子纤的苦力。真人说他不识字,性情忠厚沉默,只听真人的话。”
贾母听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抽动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苦笑”。
苦笑自己六十五岁了,堂堂一品诰命,荣国公夫人,居然在认真考虑让一个老杂役……
她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鸳鸯,说了一句话。
“你去替我回话。就说……老太太考虑几日。”
鸳鸯应了。
她注意到贾母说的不是“不去了”。也不是“再说吧”。是“考虑几日”。
这三个字的分量,鸳鸯掂得出来。
“考虑”,是已经不排斥了。“几日”,是在给自己找最后的台阶。
鸳鸯从荣庆堂出来时,秋夜的凉风扑了满脸。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整日积压在胸中的那团沉甸甸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院子里的海棠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远处更鼓敲了两声,咚、咚,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了片刻便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