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迈过门槛进了正房,鸳鸯在后面替她掀帘子。门帘放下的那一瞬,鸳鸯看见老太太的背影在穿堂风中微微佝了一下。
那个背影让她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跟了老太太二十年了。
从十二岁被选到老太太身边起,她便是这位老祖宗最亲近的人。
贾母的喜怒哀乐、心思百转,外人看不透的,她一眼便知。
老太太这些日子的烦躁,不是因为丫鬟倒茶溅了水、递帕子手太凉。
那些不过是撒气的由头罢了。
真正让老太太寝食难安的,是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鸳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的分量。
老太太嘴上说“骗钱的把戏”,可她说完了又让自己去看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太太其实是想去的,只是身为贾府老太君不好自降身份、主动上门罢了。
那便由她去探路。
三日后。穿越第二十四日。清虚观。
鸳鸯是带着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婆子来的。
她没有坐轿,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秋香色夹袄配月白裙子,头上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绒花,腰间系着一条绦子,绦子上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的蝉形佩。
那玉佩温润莹白,通体无瑕,一看便知是上等好玉。
她不想把排场弄得太大。
一个丫鬟带着满府的人来一间道观,那成什么样子?
但也不能太寒酸,那倒让人小瞧了贾府。
她这身打扮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张扬,但处处透着体面人家的气派。
到山门口时正是巳时,秋阳暖融融的。
道观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两棵古松之间拉着一道影壁,上头刻着太极图。
鸳鸯站在山门外扫了一眼全貌:飞檐翘角修缮一新,黛瓦白墙整洁素雅,门前无喧哗无乱象,倒确实像个正经修行的所在。
她微微点了点头,抬步往里走。
张三正在前院甬道尽头的角落里,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扫落叶。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腰上系着麻绳,袖管挽到肘弯处,露出两条干枯黝黑的前臂。
他听见山门口有人声,便照例缩了缩脖子,把身子往树后又藏了藏,活脱脱一个生怕碍了贵人眼的卑微杂役。
但他的眼睛是醒着的。
鸳鸯迈进山门的那一刻,他的浑浊老眼便从竹扫帚的帚尖上方微微抬起,落在了来人身上。
头一眼看的是脸。
鹅蛋脸型,眉眼清秀端正,薄施脂粉,唇色淡红,气色极好。
年纪看着二十五六上下。
肤色白净,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苍白,而是健康红润的白皙。
一双眼睛不大不小,却格外有神,眸光流转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老练。
不是寻常的小丫鬟。张三在心里判断道。这个眼神是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
然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往下滑。
秋香色夹袄裹着一副窈窕的身段。
鸳鸯身量中等偏高,骨架纤细但不单薄,属于那种“蜂腰削肩”的体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