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几个小丫鬟听见响动,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
这些日子老太太的脾气越来越难捉摸了,前儿个罚了翠缕跪了半个时辰,说她倒茶时溅了两滴在桌上。
昨日又罚了珍珠抄《清心经》三遍,说她递帕子时手太凉。
这些错处放在平日里连提都不值得提,如今却样样都能触了老太太的逆鳞。
鸳鸯蹲下身去默默捡拾碎瓷。她没有劝解,也没有多嘴。跟了老太太这么些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比谁都清楚。
贾母在妆台前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言不发。
然后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只是带着一丝倦意:“今日不梳妆了。去佛堂。”
贾母的私佛堂设在正房东侧的一间小暖阁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案上常年燃着一盏琉璃长明灯。
这间佛堂平日里贾母极少来,她不是个爱念佛的人,嫌闷。
但偶尔心绪不宁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在这里坐上一阵子。
鸳鸯在门外守着。
秋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桂花快要谢尽的最后一缕甜香。
佛堂里没有声音,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门缝处投出一线忽明忽暗的光。
贾母坐在蒲团上,面对着白玉观音,双手搁在膝上。她没有合掌,也没有念经。
她在想一件她从来不肯在人前承认的事。
她怕老。
不是怕死。死有什么可怕的?人活到六十五,该享的福享过了,该经的事经过了,要死也是寿终正寝,体体面面的。她不怕那个。
她怕的是老。
怕的是一日日、一月月地看着自己的脸在镜子里枯萎下去,像一朵花,从盛放到萎蔫,慢慢地、一瓣一瓣地凋落。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燕窝阿胶、人参鹿茸,吃了几十年了,有什么用?该长的皱纹照长,该白的头发照白。银子堆成山也买不回一寸光阴。
她想起前几日宁国府的尤氏过来串门时随口说了一句:“听说珍大爷去了趟西郊的清虚观,说那里新来了位道长,本事大得很呢。城里好几位老太太都说做了法事之后身子爽利了不少。”
贾母当时嗤了一声,说:“那些道士都是些骗银子的混账,你们倒信?”
可是尤氏走了之后,她在榻上歪了半日,脑子里一直转着“身子爽利了不少”这七个字。
爽利了不少。
佛堂里安静极了。长明灯的火苗映在白玉观音慈悲低垂的眼帘上。贾母看了那双半闭的玉眼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后她从佛堂里出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还是那个雍容和蔼、笑吟吟的贾府老太君。
鸳鸯迎上去搀住她的胳膊,默默走了几步。
经过回廊转角处时,四下无人,鸳鸯才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开了口:“老太太,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奴婢前几日听陪房赖嬷嬷的儿媳妇说起,西郊清虚观新来了位玄清真人,据说精通养生调理之术。城里吴家老太太原先胸闷气短的毛病,做了一场法事便好了大半。陈家、赵家的老太太也都说有效验。”她停了停,偷偷觑了贾母一眼,见老太太面上不喜不怒,便接着道,“奴婢想着,这清虚观原本就跟咱们两府有旧交情。如今换了位有真本事的道长,老太太若有兴致,让奴婢先去瞧瞧也不费什么事。横竖不过走一趟的功夫。”
贾母的脚步没有停。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秋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些道士,”她慢慢说,语气淡淡的,“不过是些骗钱的把戏罢了。几味草药熬成汤让人喝了,再念几句经文唬弄一番,什么胸闷气短便好了。那是药的功劳,又不是他念经念好的。”
鸳鸯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言。
两人又走了十几步。快到正房门口的时候,贾母忽然站住了,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补了一句:“你要去瞧就瞧去吧。反正也不远。”
鸳鸯低了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旋即抿平。
“是。奴婢明日便去。”
“不急。过两日再去。别让人觉得咱们家上赶着似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