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第二十一日。荣国府。
贾母是在卯初时分醒的。
秋日天短,卯初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有一层朦朦胧胧的鱼肚白。
鸳鸯和琥珀早已在外间候着了,听见帐子里有了动静,鸳鸯便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伺候老太太起身。
贾母坐在床沿上缓了好半晌,才由鸳鸯搀着下了地。
这两年她越发觉得早起困难,骨头缝里像灌了铅,手脚要活动许久才能回暖。
鸳鸯替她披上秋香色绣团寿字的大褂,又捧来热手巾让她捂了脸,这才扶着她到了妆台前坐下。
妆台是老荣国公在世时置办的,紫檀雕花,嵌着一面臂长的西洋水银镜。
这面镜子跟了贾母大半辈子,从她二十岁做新妇时便在了,见证过她最风华正茂的年月,也陪着她一寸一寸地老去。
贾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鸳鸯在身后替她散开发髻,白发与黑发参差纠缠地垂落在肩头。
贾母没看头发,她在看脸。
晨光从窗纸上渗进来,寡淡清冷,将镜中那张脸照得分外清楚。
左眼角多了一道纹。
极细的一道,斜斜地从眼角往太阳穴处延伸,像是一根蛛丝落在了皮肤上。
昨日还没有的。
她确定昨日还没有。
昨日照镜子的时候她仔细看过左眼角,那里只有原先那三道,没有第四道。
可今早便有了。一夜之间多出来的。
贾母盯着那道新生的皱纹,目光渐渐凝住了。
六十五了。
六十五岁的老太婆。
皱纹一条接一条地往外爬,像墙缝里钻出来的蚂蚁,怎么也堵不住。
脸上的肉在往下坠,眼皮在往下耷,嘴角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下颌的皮肤松垮垮地挂着。
哪里还有半分年轻时的影子?
她年轻时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
十六岁嫁入贾府的时候,国公爷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时候她皮肤细得跟豆腐似的,一掐一汪水。
胸脯圆圆的,腰肢软软的,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满府上下谁见了不说一声“国公夫人真真是天仙似的人物”。
如今呢。
如今她照镜子的时候,丫鬟们都不敢站在镜子旁边。因为那些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站在她身旁,衬得她越发枯老。
贾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妆台边沿。
“老太太,”鸳鸯低声唤了一句,手中的玉梳停了停,“可是哪里不舒坦?”
贾母没应声。
她的目光仍然钉在镜中那道新添的皱纹上,半晌,突然伸手将妆台上的一只粉盒狠狠一推。
那只定窑白瓷粉盒“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碎瓷片中间散落着一团碾碎的铅粉。
鸳鸯手一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这劳什子粉……”贾母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怒意,“擦了也是白擦。”
她说的是粉,可鸳鸯听得分明,老太太生的不是粉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