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也得重新学:角在,伞要往后偏一点撑,不然伞骨会磕到角根。
有回两个人合撑一把伞,她把伞往他那边推,肩膀露在雨里;崔宁把伞推回来,说你别推了。
后来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自己淋完最后一段路——那件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她闻了一路。
角在这段时间继续往外抽。
左右各一支,从额头上斜着分出去,短的那两截变成一掌的长度,前侧先鼓出一个小岔,摸上去比主干软一点。
角从根部一寸一寸地硬:原先整支都是软的,现在只有尖上那一截还发青,往下摸是细密的竖纹,指甲敲上去是闷响。
洗脸时额头那两处得让开,用力大了会疼。
尾巴那撮毛也换了颜色——刚长出来时是白的,六月中旬开始从根部分出一层更短的浅栗色,压在外层白毛底下,尾巴不动的时候看不出来,一抬起来,里面那层就从边上露出来。
到了六月下旬,洗头时能摸到角上的绒皮开始发干,边缘渐渐翘起;她写题写到一半手总往上伸,抠到第二下,同桌就敲桌子。
医生说过让它自己掉,别把还连着的部分撕开,她只能忍着,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抠掉一小块,露出底下硬一点的角面。
右角上较大的一片被枕套蹭落,她捡起来放进抽屉,压在几个旧橡皮底下。
露出的角面已经硬了:颜色比头发深,细密的纹路从根部延向角尖。
一天晚上洗澡,她顺手擦开镜面上的雾,站在水边看了一会儿。
水从肩上过,肩窄而平;胸不大,挺着,往下是腰,腰在肋骨下面收进去,再往下是髋,髋往外撑开的那个平台把两条腿分得很直;大腿上段有软肉,膝以下一路细下来,脚踝窄,脚趾在湿的瓷砖上抓着地。
额头两支角斜出去,角根那层绒皮只剩一小片;身后那一小截尾巴被水打湿,贴在尾骨上。
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拢,两只耳朵在自己的动作里朝前转了一下。
她拢好头发,把水温调低了些。
擦干后,睡衣顺顺当当地穿上,没再挂住角。
隔天下午,自习结束,她抱着书走到走廊尽头,窗玻璃映出她的样子:一个比上学期矮了三公分多的人,肩窄,脖子长,两只耳朵立在头顶两侧,两截角从发间斜出来,短尾在身后收着,夕照斜过走廊,把她的影子拉到墙边。
她停了一下,把滑下去的书往上托好,转身回了教室。
六月底下了一场暴雨。
放学的时候雨还很大,两个人推着车从车棚出来,雨点打在脸上,骑到半路发现前面那段路积了水,只能停下来,把车锁在便利店旁的停车架。
邵嘉看见崔宁跟雨衣帽子较劲,忍不住笑,招手叫他快点。
从停车架到店门也就几十步,她拉了他一把,两个人踩着水跑过去;鞋湿了,裤脚也湿了,进门之前还得互相看一眼是不是太狼狈。
她跑到玻璃门前停下,笑到停不下来,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两只耳朵全是水。
崔宁替她扶着门,她进去又出来,说里面空调太冷,最后两个人站在檐下分一包纸巾。
他擦着脸,忽然问她暑假还来不来陪自己试听;她说来,又问他报名没有。
他把手机翻给她看,报名页面停在最后一步,还是没提交。
她没替他点提交,把手机还回去,说日期定了告诉她。
期末复习时,她晚上写到十一点总会饿,趴着眯一会儿,又得起来接着做题;那阵子她瘦下去的地方是腰和脸,长出来的地方是臀和腿,校服挂在身上总有一处不对。
期末前一周,她约崔宁来家里讲题。
爸妈说他们那天十点以后才回来,让她自己把题讲完、别留人太晚。
她答应得很认真,挂了电话,看着桌上铺开的卷子,把最不会的那道圈大了一点。
她换了件他的旧校服T恤——上个月从他那儿拿的,自己的旧衣服总有地方不合适,肩线落在胳膊上,领口松,下摆盖到大腿根,底下一条短裤。
坐在椅子上她把两条腿盘起来等他。
等人的工夫,她又收拾了一遍房间:参考书摞整齐,被子叠了,窗帘也拉了一半。
做完这些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在准备什么,赶紧把窗帘又拉开一点。
门铃响的时候她先去照了下镜子,把前面那撮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又觉得太刻意,重新拨回来。
崔宁进门先看题,邵嘉去倒水,回来发现他已经拿笔写了两行。
她把杯子放下,问他怎么真开始了;他抬头看她,反问不是她叫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