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
那天晚上,十点多,是我帮你把阿姨架上楼的。阿阳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走的时候她睡挺死。怎么半夜就摔了?
睡到后半夜醒了,起来上厕所。我面不改色,脚底下没根,摔在客厅,头磕在茶几角上。医生说的,囊肿压着血管,本来就容易头晕。
那你怎么不喊我?
喊你干什么?我笑了一下,我打了120,人抬下来,直接拉走的。
阿阳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还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来。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按钮。门快合上的时候,他忽然冒出半句:
文哲,你最好是真的。
门关上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见电梯轰隆隆地往下走。他到底还是起了疑心。这层窗户纸,现在只差一个指头,就能捅破。
我回到病房,妈妈已经睡着了。
我坐回陪护椅,掏出手机。
给班主任发了条微信,说家里出了点事,妈妈住院,我可能得请几天假。
班主任回得很快:家里要紧,功课别落下,有需要跟老师说。
我把手机放下,又点开Remote。
进度还是14%。
日志区安安静静的,红色按钮躺在最底下,一动不动。
我抬头看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黑眼睛,红点一闪一闪。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两个字:
CT不错。
我攥着手机,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我推着她去CT室、她在门口等的时候我买水、王阿姨来、阿阳来——全在他的眼睛里。
我没有回。我把屏幕按灭,塞进口袋。
晚上,护士来量了体温,又走了。病房静下来,只有监护仪滴答滴答。妈妈睡得很沉,眉头蹙着,嘴唇忽然动了动。
……卷子……她的声音含糊,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改完……
我凑过去,耳朵贴到她唇边。她翻了个身,没声了,呼吸又沉下去,像什么都没说过。
我直起身,站在床边,看着她。正月十一的月亮挂在天上,又白又冷,把百叶窗的影子投在被子上,一格一格的。
再过几天,正月十六,开学。
她本该站在讲台上的。
再过十天,二月十七,拆线。
再过一个月,她就能回到她的讲台,回到那间办公室,回到王阿姨对面那张桌子。
她会忘掉这个年,忘掉自己偷偷验过的事,忘掉肚子里的东西,只当自己摔了一跤,生了一场病。
只有我知道,她身体里埋着个东西。只有我知道,那东西的开关,躺在我手机最后一页。
她从明天起,还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敬业的李老师。
这也是K要的。
阿阳走了以后,病房里又只剩我们两个。
妈妈睡得很沉。
上午那场探望耗掉了她攒了好几天的力气,她侧躺着,呼吸又轻又长,脸上那点血色比昨天又淡回去一些。
我把她额角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坐回陪护椅里,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