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娟儿,我们班那几个英语课代表……
知道,知道。王阿姨摆摆手,课代表天天往办公室跑,问李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学生那边,你发条语音到群里,安一安他们的心。
两个女人在床边说话,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声音一个比一个轻。
我在旁边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过去。
王阿姨接过去,顺手在我头上揉了一把:小哲这几天累坏了吧?看这黑眼圈。
他懂事。妈妈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笑,这几天全靠他。
王阿姨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忽然叹了口气,压着嗓子说: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等你好了,我非得给你张罗一个。
一个人带个孩子,总这么熬,熬到哪天是个头。
妈妈笑了一下,轻轻摇头:不折腾。
你每次都这句。王阿姨撇撇嘴,没再往下说。
王阿姨坐了一个多钟头才走。
我送她到电梯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胳膊,小声说:小哲,你妈这人心重,住院的钱、你上学的钱,她心里都记着。
你多跟她说说话,别让她一个人瞎琢磨。
有事给姨打电话。
我点头,说好。电梯门合上,王阿姨那张红扑扑的脸被门吞了进去。
傍晚,妈妈的手机又响起来。
是班级群。
她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地听。
有学生私信她,怯生生的语音:李老师,您身体好点了吗?李老师,我们都很想您。李老师,您要快点好起来,我们等您回来上课。
她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她清了清嗓子,按住语音键,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同学们,老师没事。
只是做了个小手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我不在的日子,你们要听代课老师和班主任的话,作业照常完成,英语课代表每天把作业收齐。
中考不远了,谁也不许松劲。
老师很快就回来。
松开手,语音发出去了。她放下手机,扭头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她望着那些灯,小声说了一句:
我要是能赶上开学多好。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头上的绷带白得刺眼。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记得验孕棒,不记得两道杠,不记得自己怀着孩子。
她现在心里只有两件事:九十多个学生,和一个马上要中考的儿子。
第二天上午,阿阳来了。
他发微信问我要的地址。我没多想就给了他。他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橘子,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我踢他一脚:进来啊。
他磨磨蹭蹭挪到床边,叫了声李阿姨,声音干巴巴的。
妈妈看见他,倒是挺高兴,还问柳阿姨怎么样,瑜伽馆开门没有。
阿阳一问一答,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敢往她头上的绷带看。
坐了没十分钟,他就找借口溜了。我送他出去。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住,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
文哲,你妈这手术……真的是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