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管床的孙护士进来了。
她三十五六岁,圆脸,说话轻,带一点南方的尾音,手上动作却利索。
她先看一眼墙上的护理单,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走到床尾,蹲下来。
尿袋就挂在床栏下面。
淡黄色的液体积了半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孙护士戴上手套,捏住管夹,把引流袋从管子上拧下来,又换上一个新的,全程不过十几秒。
旧的袋子被她提起来,就着窗边的光看了一眼刻度,报了个数,记在本子上。
李姐今天的尿量正常。她说。
我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那个数字。
从初九到现在,每天两次,这个画面我看了七八回。
护士记出入量,我看刻度。
妈妈一天排多少尿、什么颜色、早上浓还是下午清,我比护士记得还清楚。
夜里她睡着,我有时候会蹲在床尾,把尿袋托在手里掂一掂。
温的。
那是她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贴在我掌心里。
这些念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也说不出口。
妈妈这时候醒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护士手里换下来的旧尿袋,脸上那点睡意一下子就散了,别过头去,声音发闷:护士……这管子,什么时候能拔?
看医生安排。孙护士把旧袋子收进医疗废物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一般两三天。您恢复得不错,应该快了。
妈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的脸朝着墙,耳根有点红。
我给她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忽然说:小哲,妈是不是特麻烦。
不麻烦。我笑,医院就干这个的。
她也笑了一下,又闭上眼。
我没走开,坐在床边,看着她。
被子下面,她的身子薄薄的一片。
病号服宽大,领口那里露出锁骨,白得发青。
就是这个人,白天还端着电话跟周主任请假,跟学生发语音,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没事人。
现在睡着了,眉心还蹙着,像梦里也在惦记什么。
正月十三,早上,医生来查房。
还是那个圆脸的男医生,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他给妈妈查了瞳孔、肌力,让妈妈握他的手、抬腿。
妈妈一个个照做,动作慢,但都做到了。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说:
今天把尿管拔了吧。留置时间够长了,再插着容易感染。
妈妈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慌:那……拔了以后……
正常排尿就行。
医生把笔插回口袋,第一次尿不出来别急,慢慢来。
两个小时内必须排出来,超过四小时没尿,让护士叫我。
还有,头一回下床,别逞强,先坐床边缓缓,头不晕了再站,让家属扶着。
他走了以后,孙护士端着个治疗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