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混着血、药水和淡淡奶腥的气味散得很慢,一丝一丝,往我鼻子里钻。
两个穿浅灰色连体服的人推着器械车进来,一个把托盘里的金属一件件归位,一个把吸引瓶拧下来拎走。
他们手脚轻快,从头到尾没往我这边多看一眼,好像我只是这间房里一件不该出声的摆设。
我的两条腿还软着,裤裆里那片湿冷贴着大腿根,每动一下都提醒我刚才发生过什么。
我往下拽了拽外套下摆,把那股没散干净的味道遮严实。
妈妈躺在那张手术床上,头上裹着厚厚的弹力绷带,几缕没剃干净的头发从边缘钻出来,搭在发白的额角。
她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回来,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细皮,呼吸倒是很平稳,胸口在无菌单下面一起一伏。
有人已经给她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前襟上却洇着两团浅浅的湿痕,不知道是哪一项测试留下来的。
转运床推过来了。
几个人把妈妈连人带垫子平平地移上去,动作熟练得像在搬一件怕碰的瓷器。
床栏下挂着尿袋,小半袋淡黄的液体在里面轻轻晃,管子从被单底下伸出来,贴着床沿垂下去。
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很轻的、让人心慌的滚动声。
我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喉咙里堵着什么,张了张嘴,问出来的话又干又哑:
她……接下来怎么办?
K转过身来,靴跟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响,两臂一展,像主持人终于等来了全场最期待的那句提问。
哦!
问得妙,亲爱的,我就等你这一句呢!
他眨了眨眼,机械瞳孔里那点蓝光跳了跳,放心,放心,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你妈妈会被送到楼上的住院部,舒舒服服地躺上两个星期。
单人间,有护工,有暖气,被褥天天换。
他伸出一根金属手指,关节处泛着钛合金的光,在我眼前晃了晃:病历、影像片子、手术记录、费用清单、医保结算、出院小结——一条龙,全套,规规矩矩,干干净净。
你从外面看,她就是在集团旗下的医院里,做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头部手术。
哪怕真有人去查,也只会查出两个字——正常。
这栋楼啊——K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瞳仁里的蓝光映在我脸上,凉丝丝的,地上的部分,是一家三甲医院;地下,才是真正营业的地方。
同一张执照,同一套系统。
你妈妈这张床,在医院的信息库里真实存在,床位费、护理费、药费,每一笔都有发票,都走正规结算流程。
那……医药费呢?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K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哦,亲爱的,你在担心这个!
他抬手扶了扶胸口,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别把我想成那种黑心商人。
账单上该多少就是多少,医保该报多少报多少,你妈妈的自费部分……嗯,会是一串很漂亮的数字,漂亮得不像真的,但每一分都有出处。
至于你嘛,小先生,他直起身,双臂一抱,歪着头打量我,寒假里的好儿子,留下来陪护,再合理不过了。
护士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来盘问你。
对外面,就说妈妈生病住院,手术很成功,休养休养就好。
拆线的事——K弹了下舌头,发出很轻的啧的一声,两周以后自然会有人安排,用不着你操心。
转运床动了起来。
我小跑两步跟上去。
走廊还是那条弧面的白走廊,冷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把我们的影子照得很淡。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K先一步进去,靠在角落里。
请说明目的层级。轿厢里没有按钮,只亮着一道细长的光缝,头顶落下来一个合成的女声,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的嘴张了张,脑子一片空白。
目的层级——我忽然想起K给过我的授权,那张东西上面只写着一层,研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