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K不在这儿,我连这台电梯都上不去,更出不去。
住院部,K抢在我前面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十六楼,谢谢。
权限验证通过。住院部,十六楼。光缝闪了两下。
轿厢动起来,快得几乎没有一点感觉。
四壁上找不到任何楼层显示,也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还是下坠。
我盯着那扇闭合的金属门,后背慢慢地凉下去——这栋楼究竟埋了多少层,我连猜都没处猜。
K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副墨镜,慢条斯理地架到鼻梁上,镜片把瞳孔里那点蓝光压成极淡的两粒。
他接着套上一双薄薄的黑手套,十根金属指节一根一根没进皮革里,又活动了两下手指。
到了上面,得穿得像个人。他冲我歪了歪头,怎么样,还像个正经人吧?
电梯停住,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医院走廊,奶黄色的墙,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值班护士站亮着一盏小灯,消毒水的味道浓得甚至有点亲切。
值夜班的护士从登记台后抬起头,目光在K那副半夜里也没摘的墨镜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家属哪位?她问,声音里带着后半夜的困。
儿子,K抢在我前头开口,语气甜得发腻,亲生的,陪护,二十四小时。
护士在登记本上记了几笔,没再多问,领着我们拐进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把陪护椅,窗外的天还是墨黑的,玻璃上映着病房里苍白的灯光。
他们把人安顿到病床上,接上监护仪,绿色的数字在暗处一下一下跳。
床头的呼叫器、墙上的氧气接口、门后挂着的查房记录本,每一样都普普通通,普通得让人恍惚——刚才地下那个纯白的世界,像一场没有醒透的梦。
K在门口停下,没有进来,只探进半个身子,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墨镜后面,那两粒蓝光极快地闪了一下,像夜里并排驶过的车。
那么,亲爱的,他的声音又轻又快,像台上散场前的最后一句话,好好陪着她。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最好是你。
他转身要走,迈出两步,又顿住,没有回头,只把话抛回来。那一瞬他的声音忽然冷下去,走廊里的灯都像暗了半分:
对了——病房里的监控二十四小时开着。您要是半夜里对她做点什么……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哦。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滴、滴、滴,一声接一声,替她的心跳报数。
我拖过那把陪护椅,坐到床边,去看她。
绷带下面,她的眉毛很淡地蹙着,眼珠在眼皮底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妈……我轻轻叫她,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没有应。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也不知道麻醉退干净之后,醒过来的还是不是从前的她。
手术台上她抽搐的样子、仪器里她起伏的波形、那些插进她身体里的管子,一样一样全往我脑子里挤。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过了很久才松开,去握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是温的。
没有凉透,没有僵住,还是活着的那种温度。
我握着那只手,像抓住一根漂在海上的绳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盼着天快点亮,盼着她睁开眼睛,还认得我。
握得久了,她的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我的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她的掌纹。
一个念头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没成形,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她得先醒过来。
K走后,病房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的水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