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胃,又开始翻涌。
止血,满意。主刀医生说,颅骨,暴露。
他放下剥离器,接过一个东西。
电动颅钻。
那钻头,银色的,细长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把钻头,抵在妈妈暴露的颅骨上,按下了开关。
嗡——!
那声音,尖啸着,像要把人的耳膜,撕开。钻头,高速旋转着,钻进妈妈的颅骨。
骨屑,飞溅出来。白色的,细碎的,像雪花。
我看见了。那钻头,在妈妈的颅骨上,钻出一个洞。一个,圆圆的,小小的洞。
钻孔,第一个。主刀医生说。
他移动钻头。第二个洞。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洞,在妈妈的颅骨上,排成一圈。
然后,他拿起一把更细的工具。线锯。他把线锯,从一个洞,穿到另一个洞,然后,开始,锯。
那声音,我永远忘不了。不是钻头的尖啸。是那种,细细的,拉锯的声音。像在锯一块,湿木头。
妈妈的身体,在手术台上,轻轻地,抖着。
她的呼吸,通过呼吸面罩,一下,一下,又急,又浅。
监护仪上,她的心率,又上去了。
一百零二。
一百一十。
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会疼吗?
麻药。K说,她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些都是,身体的无意识反应。
无意识。我盯着妈妈的身体。那具,被固定着,被切割着,被锯着的身体。它还在抽搐,还在出汗,还在用它的方式,反抗着。
骨瓣,分离。主刀医生说。
他放下线锯,拿起一把撬子,插进锯开的缝隙里,轻轻一撬。
咔。
那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一块骨头,被撬了起来。
我看见了。那块骨瓣,粉白色的,带着血丝,被主刀医生,从妈妈的颅骨上,取了下来。像打开一扇,小小的天窗。
骨瓣下面,是一层膜。
硬脑膜。粉红色的,上面,布满了血管。那些血管,像蛛网一样,爬满了那层膜。
硬脑膜,暴露。主刀医生说。
他拿起一把尖刀,在硬脑膜上,轻轻地,划了一下。然后,用剪刀,慢慢地,剪开。
那层膜,被翻开了。
我看见了。
妈妈的脑子。
粉灰色的,表面,是一道一道的沟回。像一片,被揉皱的,灰粉色的丝绸。它在动。一下,一下,跟着她的心跳,轻轻地,搏动着。
我的腿,软了。
我扶着玻璃,慢慢地,滑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看,苏文哲。K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这就是你母亲的大脑。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爱,都在这里。
我抬起头,看着玻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