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只有呼吸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妈妈。
白布盖着她,从下巴,一直盖到脚尖。
她的轮廓,在布下面,起起伏伏:胸口,是两团圆鼓鼓的弧;肚子,是那团隆起的、软软的弧;再往下,两条腿,直直地并着,像两根并排的雪。
只有她的脸,露在外面。
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车外的光,偶尔从车窗缝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划过去一道,又灭了。
我盯着她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K说过的那两句话。
我需要你母亲,配合一些事。
等手术那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配合一些事。配合什么?堕胎就堕胎,为什么还要她配合?她一个被药放倒的人,能配合什么?
自然就知道了。什么时候算是知道?现在吗?这辆车,要把我们拉到哪儿去?
我的手,不听使唤地,从自己的膝盖上,移了过去。
白布下面,她的手,露出来一点。我把它握住。
凉的。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握着一块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绸子。
我攥着她的手,用了点力。她没有任何回应。她的手,就那么软塌塌地,搭在我的掌心里,像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
妈。我在心里叫了一声。
她听不见。
我把头扭向窗外。
路,不对。
我在S市长大,这里的每一条大路,我都熟。
车窗外,楼越来越高,霓虹灯越来越密,街边的店招,一个比一个亮。
这不是回家的方向,也不是去郊区的方向。
这是在往市中心开。
我猛地直起身。
市中心?她这样,被捆在担架上,往市中心开?那儿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摄像头,怎么敢?
我想问。话到嘴边,我扭头看两个黑衣人。他们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根本没把这趟车,当回事。
我把话,咽了回去。
车开过一条热闹的街。
深夜了,烧烤摊还冒着白烟,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围着桌子喝酒,划拳的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电动车从车边窜过去,后座上的人,回头瞟了我们一眼,又转回去。
白色救护车,没开灯,没拉警报,像一条白色的影子,从这群人中间,滑了过去。
我盯着窗外的那些人,忽然想:他们只要往车里看一眼,就能看见一个被捆在担架上的女人。
可没人看。
没有人。
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路。
两边的树,又高又密,把路灯遮去大半。
再往前,一栋巨大的玻璃大楼,亮着灯,立在夜色里。
楼顶,一个红色的十字,悬在半空,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认得那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