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房间里,听见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站起来,走到了电视柜前。
我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看见她背对着我,把那本红底金字的日历取了下来。
她捧着日历,一页一页地往前翻。她的手指,很慢,很轻,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翻到11月,她的手停住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就那么捧着日历,低着头,看着11月那几页。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地,在某个日期上,点了一下。
我认出来了。11月12日。她的生日。
她的手指,在那个格子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日历,闭了闭眼。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电视柜上的小台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墙上的影子,和她一样,静静地,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她忽然转身——
她看见了我。
小哲?她一愣,随即笑了笑,把日历挂回墙上,动作有些慌,回来啦?酱油买了吗?
买了。我把酱油举了举,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妈,你翻日历干嘛?
看看几号了。她别了别耳边的头发,快过年了,看看什么时候买票回你外婆家。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可她的手,在挂日历的时候,抖了一下。日历挂歪了,她也没发现。
我们母子,面对面站着。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温柔的眼睛,可里面,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谁都没再说话。
她先动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说要给我下碗面。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切菜声,像一个被判了刑的人,站在法庭上,听着法官整理卷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想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整理一份遗物清单。
钱,我没有。我的压岁钱,全锁在妈妈的抽屉里,钥匙在她那儿。我卡里,只剩阿阳上回借我的两百块,连买药的零头都不够。
医院,我进不去。
挂号要身份证,要监护人。
就算我偷出她的身份证,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带着自己三十五岁的妈去做人流,前台护士只要抬头看一眼,就会报警。
诊所,不要我。
第一家,要五千现金,还要本人到场。
第二家,直接挂了我的电话,把我当成了条子。
再打下去,只会把他们打没,或者把我自己打进去。
黑市的药,我不敢买。那是两条命。我妈的,和……和那个东西的。假药吃下去,大出血,死在我床上,我会抱着她的尸体,等天亮。
衣架钩子,会戳穿她的子宫。
那个美国电视剧的画面,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演,演到最后,全是血。
她的血,流得满床都是,我的手上,全是她的血。
路,全断了。
一条,都不剩。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哭,可眼睛里干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