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那阵子,我睡得都挺好。
期末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
妈妈彻底忙起来了。
初三的课表排得密,她白天连堂,晚上看晚自习,回来还要趴在餐桌上批卷子。
家里到处是她的东西:沙发上摊着没改完的作文本,茶几上摞着一沓成绩单,餐桌上那支红笔,笔帽都磨秃了。
我半夜起来倒水,常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
我也忙。
期末考一场接一场,题不算难,可总得应付。
白天考试,晚上复习,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母子俩一天到头说不上几句话,最多的交流,就是她往我房间门口放一杯牛奶,我第二天早上把空杯子洗了,放回厨房。
有天晚上,她忽然炖了汤。
我一进门就闻见了,香味从厨房里漫出来,浓得化不开。
她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又撒了点盐。
热气蒸上来,扑在她脸上,她的脸被熏得红扑扑的,几缕头发从耳后掉下来,黏在腮边。
妈,什么汤?我凑过去。
乌鸡汤。她头也不回,给你补补脑。期末了,用脑多。
你自己也喝点。我靠在门框上看她,你比我还累。
我不用。她笑了笑,我这么大个人了,补什么补。
汤端上来,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
我喝了两口,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
她眼睛下面两团青,眼底全是血丝,可看我的眼神,还是温温的,带着点笑意。
好喝吗?
好喝。
多喝点。她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却只盛了小半碗,喝得极慢。
她低头喝汤的时候,领口垂下来一点,露出脖子下面一小片皮肤。
那皮肤还是白的,可白里透着一层倦色,像蒙了层灰。
我一边喝,一边用余光看她。
她穿着那件旧毛衣,领口松松的,人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显得很薄。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
她拿勺子的手,指甲剪得短,指节上有握红笔磨出来的薄茧。
瘦了。
可她又说过,带毕业班都这样,每年到这个点,都得掉几斤。我信。每年都这样,她每年都这么说。
那几天,她的话比平时更少。
以前吃饭,她总要絮叨两句:今天哪个学生又闯祸了,办公室谁谁又请假了,楼下超市的菜又涨价了。
现在她坐在桌边,安安静静的,一碗粥能喝半天。
有时候吃着吃着,她就发起呆来,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着碗里的米粒,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我喊她。
嗯?她回过神来,冲我笑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你多吃点。
吃着呢。她应着,筷子却没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