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因为害羞而脸红——她早就过了会为这种事脸红的年纪,或者说,她早就把那种廉价的羞耻感消耗完了。
现在让她脸烫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空。
一种被掏空之后灌进来的风。
她每次从那扇门里出来都是这样,像刚从一场高烧里退下来,四肢发软,头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声音。
她低着头。
她走得很快。
她什么都没看。
所以她没有看见迎面过来的那个人。
撞击发生得毫无预兆。
她的右肩先撞上去,撞在一片坚硬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湿的平面上——后来她知道那是他的胸膛偏左一点的位置,胸骨和锁骨交界的那一块。
力道不大,但她当时整个人是往前冲的,重心已经出去了,脚下的瓷砖又是湿的,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的瞬间,她听见一声很短促的闷响,然后是第二下——他的手本能地往上抬了一下,没抓住,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
池边的水泥台很窄。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水面在眼前猛地放大,那片碎金一样的光裂开,然后整个世界翻了过来。
入水的那一秒是最响的。
水在耳朵里炸开,然后是那种特殊的、被包裹住的寂静。
她整个人往下沉,衣服在吸水,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把它往下拽。
她本能地挣扎,手脚在水里乱划,眼睛睁着,看见的是一片被光照亮的、晃动的蓝。
然后是第二具身体。
他就在她旁边,也在往下沉。
两个人在水里的动作都是无效的、笨拙的、互相干扰的,她的手肘碰到了他的肋骨,他的小腿撞上了她的膝盖。
她伸手去抓,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一下她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她后来一直记得那个触感:温热的、活着的、有一串脉搏在下面慌乱地跳。
他的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腋下。
水里的动作全都被放大了,也全都被拖慢了。
他的手掌从她的腋下往上滑,滑过她的肋骨外侧,滑到她的后背,停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往上一托。
她的整个上半身被他托出水面,头发全糊在脸上,水从她的下颌往下淌。
她呛了一口,咳得整个胸腔都在发抖。
别——别乱动——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也被水泡得变了形。
她的两只手还抓在他身上。
一只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抓着他T恤的下摆,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黏在他的腰腹上,她能感觉到那下面肌肉绷紧的形状。
她的腿在水里碰到了他的腿——他的膝盖,硬的一块,顶在她的小腿上;两个人的脚在水下缠了一下,他的脚踝擦过她的脚踝,那种触感很奇怪,滑的,凉的,又带着体温。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肩膀。
她整个人是伏在他手臂上的,像一件被捞起来的、湿透了的东西。
站起来!他说,能站起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浅水区,水只到胸口。
她的脚找到了池底。
两个人同时从水里立起来。
水从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衣服的下摆上哗啦啦地往下淌,在瓷砖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眼睛被氯水刺得发疼,睁不开,只能眯着,眼前是一团模糊的光和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