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
我把整本手册往后翻,全都是空白。
他再也没写过一个字。
我跪在床上,把那十七捆谱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我在找一封信,一张纸,任何一个能告诉我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的东西。
在最后一捆的最底下,我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是拆开过的。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份复印件。
是一份交通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
上面的字很小,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来。
事故时间:七月二十八日十五时四十分。
天气:暴雨。
当事人:甲方,许承,驾驶小型轿车;乙方,某物流公司货车;第三方,韩雾,骑行自行车。
事故经过:第三方骑行自行车由东向西横穿环路机动车道,未让行。甲方车辆为避让第三方,向左打方向,车尾失控……
后面是一大段我看不太懂的术语,但我看懂了最后那几行:
第三方陈述:本人当时佩戴耳机,未听见后方来车及鸣笛。
甲方车辆被乙方货车挤压,驾驶人许承、乘车人林宛当场死亡。
第三方韩雾,轻微擦伤。
我把那张纸举到眼前。
我的眼睛盯着“韩雾”那两个字,盯着“佩戴耳机”,盯着“未听见”,盯着“轻微擦伤”。
轻微擦伤。
我父母当场死亡。
他轻微擦伤。
我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纸,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他站在我家门口,浑身湿透,抱着琴盒,说什么也不肯多踏进来一步。
那天我说“跟我进来吧”,他说“不用,我在这里等就好”。
那天他跪在我父亲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头。
那天他说:“跟我走吧。”
那天我问他:“你欠我爸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一直以为他是不肯说。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肯说。
他是说不出口。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想,我还是要去伦敦。
我不是去质问他的。
我是想去看看,一个人在这样的重量底下,是怎么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