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后进的一个院子里传出来的。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屋子,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是韩奶奶。
她坐在窗下的一张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老式的唱机,黑胶在转。她闭着眼睛,手里打着拍子,嘴唇微微动着,跟着唱。
我听不懂唱词,只听懂了几个字:“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是《牡丹亭》。
我站在院子外面,没敢进去。
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时候,唱针卡了一下,走音了。韩奶奶睁开眼睛,起身去拨。
她看见了我。
“进来吧。”她说。
我走进去。屋里点着一炉香,味道很淡。墙上挂着一帧旧照片,是一个穿戏服的女子,眉眼很美。
“这是我年轻的时候。”韩奶奶说。
我愣了一下。
“你不信?”她笑,“我学了六年,唱的是闺门旦。后来嫁了你爷爷,戏就不唱了。”
“为什么不唱了?”
“你爷爷家里不让。”她说,“说他家的媳妇,不能在台上抛头露面。”
她回到藤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一张小凳。
“坐。”
我坐下。
“你会什么乐器?”她问。
“大提琴。”
“洋玩意儿。”
“嗯。”
“你拉给我听听。”
我说:“现在?”
“现在。”
我回房拿了琴。
那天晚上,我在韩家后进的那个小院里,给韩奶奶拉了一首巴赫。
拉的是《G大调第一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前奏曲。很简单的一首,但不好拉——它太干净了,一个音不对就藏不住。
我的手有点僵,第一弓下去,声音有点闷。
韩奶奶闭着眼睛听。
听完了,她睁开眼。
“再来一遍。”她说。
我又拉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