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雨小了一点。
韩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叠谱子。父亲在后面说:“留下来吃晚饭。”
“不了,老师。”
“雨还没停。”
“没事。”
他客客气气地鞠躬,客客气气地道别,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我从楼上窗户探出头去。
“喂!”我喊。
他没听见。
我又喊了一声,更大声:“韩雾!”
他这才回过头。
雨水从他的下颌滴下来。他仰着脸看我,眼睛在暗处显得更黑。
“伞。”我从窗里递出一把黑伞,长长的伞身探出去,像递出去的一只手,“我爸的。你拿着。”
他看着那把伞,没接。
“明天我还回来。”他说。
“明天不一定下雨。”我说,“今天下。”
他愣了一下。
那大概是他那天唯一一次,脸上出现一点别的表情——不是笑,是某种被戳了一下的样子。他伸手接过伞,伞尖朝下,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谢谢。”
“你明天来还伞。”我说,“不来的话,我就去你们学校门口堵你。”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淡,像水面被风推了一下。
“好。”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那把黑伞很大,伞面旧了,有一处补过,补丁是母亲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看着他走远,走到巷子口,忽然觉得有点可惜——我连他拉琴的样子都没看真切,只看见他抱着琴盒站在门外的样子。
晚饭的时候,我跟母亲提起这件事。
“爸爸的学生,叫韩雾。”我说,“名字怪怪的。”
母亲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
“韩雾?”她说,“你爸最得意的那个吧。去年拿的那个奖,全国就一个名额。”
“那他今天下午被我爸骂了八遍。”
“那是你爸看重他。”母亲说,“你爸不看重的人,他一遍都懒得说。”
我哦了一声,扒了两口饭。
那时候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父亲端着豆浆回来,随口说了一句:“韩雾的耳朵好像有点问题,我上次叫他,叫了三声他才听见。”
母亲说:“那你要不要提醒他去查查。”
“提醒了。”父亲说,“他说没事。”
我那时正把琴盒往肩上挎,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
那把黑伞,第二天没有被还回来。
第三天也没有。
很多年以后,我还常常想起那个雨天:他站在我家门口,浑身湿透,怀里抱着琴盒,说什么也不肯多踏进来一步。
我那时以为那只是客气。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随时退到门外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