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声音闷闷的:“你先吃东西。别的,以后再说。”,“以后”是多久,没人告诉她。
她只记得后来有一天,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一间很暗的屋子,窗帘拉着,只亮一盏落地灯。
他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到她对面,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怕惊着她:“玲玲。闭上眼。”她闭上眼。
“你太累了。”他说。
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下来,落在她眼皮上,落在她越来越沉的耳朵里,“睡了太久,醒不过来。我帮你。你信我,我会帮你,一点一点,把该放下的,放下。”她眼皮很重。
意识像被温水泡着,浮浮沉沉。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下去,听见他说“放下”,一声,又一声。
放下什么?
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间暗屋,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还有他声音里那股一下一下的劲儿,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像此刻,他蹲在她面前,念那支歌的劲儿。
画面轰地碎了。
赵玲玲猛地睁开眼。
她还跪在玄关。
顾长青蹲在她面前,手还停在她发间。
玄关的灯亮着,鞋柜,地砖,膝前那滴已经干了的奶渍,一样一样,从白里浮出来,重新有了颜色。
赵玲玲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翻上一股酸,弯下腰干呕起来…呕得厉害,撑在地上的手直抖,指节抵着地砖,什么也没呕出来,只有满嘴的酸水味。
汗湿透了后背。围裙黏在身上,前襟又洇开一大片,奶水不知什么时候渗的,贴着皮肤,顺着小腹往下淌,淌过那道横疤。
她跪在那片狼藉里,喘了很久。
脑子里有两样东西在同时转。
一样是那间亮堂堂的总裁办公室,名牌从张阳换成赵玲玲,她坐在椅子上签文件,秘书管她叫赵总…记得那张椅子的温,记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记得自己是个男人,记得同意过一件事,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另一样是那条河。
桥栏被太阳晒得发温,河水哗哗地淌,水里两张脸挨得那么近。
记得河水的腥气,记得被那双大手握住的温度,记得自己是个女人,趴在桥栏上,教一个叫张阳的少年唱歌,教他唱“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哪样都真。
哪样都假。
赵玲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的。
手在抖。
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净,指甲修得圆圆的。
可又清清楚楚记得另一双手,指节分明,握笔有力,签文件时笔走龙蛇。
两双手在眼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双才是自己的。
“我是张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又轻又空,飘在玄关里,“可那条河……我认得那条河。我教他唱过那支歌。我是……”话断在半截。
说不下去。
两句话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