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张脸挨着她的脸,近得能看见那人眼角的痣。赵玲玲认得那颗痣。认得那双眼睛。认得那人笑起来弯起的弧度。
“张阳。”她听见自己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笑,“你说,河里的脸,哪个是真的?”,“都是真的。”水里的张阳说。
他正抬眼看她,眼里的光和水光搅在一起,“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看久了,就分不清了。”她伸手去拍少年的肩。
指尖刚碰到,那点触感先一步钻进指尖…少年的肩膀,硬,热,隔着薄薄一件白衬衫,能觉出底下的骨头。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
那双手大,包着她的,掌心的温度烫烫的,烫得心里那只小鼓,咚地敲了一下。
河水在桥下哗哗地淌。
她叫不出这条河的名字。
认不得。
可她的指尖记得那石栏的温,记得风里青草和水的腥气,记得被那双大手握住时,心跳漏下去的那一拍。
记得头顶的天,记得自己辫梢上那截红头绳。
记得。
全都记得。
像这些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是长在她骨头里的,只在等一个契机,自己醒过来。
画面一换。快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一页一页翻一本她没读过的书。
喜被。
大红,绣着并蒂莲,铺了一床。
她被一双胳膊从背后环住,一只手兜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发拢到耳后。
赵玲玲低头,看见自己腕上挂着一只玉镯,温的,贴着皮肤。
身后的人把下巴搁进她肩窝里,声音带着笑,震得她半边肩膀发麻:“玲玲,唱那支歌给我听。”,“哪支?”,“河里那支。你趴在桥栏上教我的那支。”赵玲玲笑出声。
张开嘴,那调子自己就来了,一个字一个字,稳稳的,像那支歌一直住在她的舌头上,只等着有人来取:“小小船,慢慢摇,摇过桥,桥下有河,河里映着,两个人的脸…”身后那人接上她的话,气息喷在她耳廓上,痒痒的:“……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她笑起来。
他环着她腰的手收紧了半分,唇擦过她后颈,她缩了缩脖子,笑着往他怀里躲,后背贴着他胸口,隔着喜服的料子,觉出他心跳,一下,一下,稳的,暖的。
赵玲玲仰起头,想去看他的脸…脖子仰到一半,心口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那点空来得没头没尾,像有谁在她身体里挖走了一小块,填不回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就像说不清自己几时学会这支歌,几时嫁的这个人。
只知道,只要他哼前半句,嘴就会自己接上后半句。
画面又一换。
这次她认得那气味。
消毒水。
白的,冷的,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呛得她想咳。
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惨白的光落在地上,赵玲玲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叫手指捏出了褶。
那间病房的门关着。
赵玲玲记得那扇门。
可她想不起自己怎么坐在门外的。
手背上有撕了一半的留置针胶布,翘着角,没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