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供着张阳的遗像,让我跪在自己面前,让我抱着自己的照片…你把我当什么?
你从那天晚上起就在骗我,是不是?
“话像开了闸,收不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玄关里撞,又尖又哑,撞得鞋柜上的钥匙轻轻响了一下。
她说了很多。
说着说着自己先噎住了…有些话她根本想不起几时想通的,它们就住在舌头上,住了一整夜,只等着此刻冲出来。
他没打断她。蹲在她面前,手还停在她发间,眼睛看着她,温得没边。
只有一处不对。
她说到“你从那天晚上起就在骗我”时,他落在她发间的手指,停了一瞬。就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了一下,又按回去。
“玲玲。”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太累了。你总爱乱想,想多了,就把自己绕进去。”他看着她。
她张着嘴,还想说。
他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一个字一个字,稳稳地落下来:“小小船,慢慢摇,摇过桥,桥下有河……”她住了嘴。
那半句钻进她耳朵里,顺着耳道往深处走,走过她正在发抖的那根神经,一直走到她以为是空的那段日子里。
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心跳停了半拍,又追上来,擂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他看着她,念完后半句:“……河里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她的嘴动了一下。
不是她想动的。
是那截调子自己醒了,顺着她张了半天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爬,顺得像她生下来就会,连气口都对:“……一个是你,一个是我。”话出口,她自己停住了。
她从没学过这句。
前面那半句…“小小船,慢慢摇”…是前几天她哄孩子时从喉咙里自己溜出来的,当时她就吓住了,因为再往后,她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可现在,后半句稳稳地落在她嘴里,落得那么自然,熟得像她哼了一辈子。
她不知道自己会这支歌。
她低头看着自己跪着的膝头。指头还掐在膝盖上,掐得发白。可那调子还在她嘴里绕着,绕着她,像一根细线,把她往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拖。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白光漫上来。不是玄关的灯,是从她脑子里面亮起来的,亮得她眼前一花。
天旋地转。
她伸手想去扶什么,什么也没够着。
顾长青的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远了。
地砖,鞋柜,玄关的灯,全在转,转成一团白,白得她分不清自己闭没闭眼。
河。
赵玲玲先闻到水的气味。
青的,腥的,带着泥和草,凉丝丝扑在她脸上。
河面很宽,傍晚的光把水面染成橘红,波纹一道一道滚,像碎金子。
她趴在桥栏上,胳膊肘垫着被晒温的石栏,探着身往下看。
河水里有两张脸。
靠前那张是她的。年轻,圆脸,两根辫子垂在胸前,风一吹,辫梢扫过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