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黑出屋。
次卧门我开得轻,轴那儿有点涩,开快了会响。脚底板踩上客厅的地砖,凉从脚心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我趿上拖鞋,拖鞋是凉的。
餐厅没开灯。
我摸黑往里走,走到一半,看见了。
餐桌上立着个手机。
斜靠着暖瓶,屏幕冲着椅子那边,光从桌面往上打。
她坐在餐桌前,脸的下半在光里,下巴,嘴,脖子,让那点光照着;上半在暗里,眼睛那块是一片黑。
她坐在那儿。
肘撑着桌面,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指头抵着太阳穴。
一动不动。
有几秒。
屋里就冰箱嗡嗡。楼上没动静,连廊那边也没动静。我站在原地,拖鞋里的脚指头蜷了一下。
她没看见我。餐桌在餐厅靠墙那头,我从客厅过来,站在餐厅门口这块暗的地方,她那点屏幕光照不到我这边。
我过去拔暖瓶塞子。
脚步放出来了,她该听见了。她插在头发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头从太阳穴上挪开,落下来,落到桌面上。上半身直起来了一点。
塞子出来,啵的一声。
“妈?”
“嗯。渴了?”
“渴醒了。晚上菜咸了。”
我倒水,热水进杯子,白汽上来,手心拢着杯子,热从杯壁上过来,指头肚让热汽熏得发潮。
我倒了大半杯,塞子塞回去,塞子口那点水汽冒出来一丝。
她在光边上坐着,没动。
我端着杯子,人搁在餐厅门口,没走。
按理我该回屋。
水杯到手了,渴有解了,这个点,这个钟,各回各屋,天经地义。
上回这样是四月十四号,她在客厅翻相册,喊我过去看,看完我回屋睡的。
这回她没喊我。
回屋。脚没动。
杯子在我手里,热。我喝了一口,水烫,顺着嗓子下去,黏糊劲儿化开了一半。
她就那么坐着。
屏幕的光从下面往上打,把她下巴的影子投在脖子上。
她的眼睛在暗里,我看不见她看哪儿,兴许看手机,兴许看桌子,兴许哪儿也没看。
我又喝了一口。
“妈。”
“嗯?”
后头还有半个字,在嗓子里,没放出来。
那半个字连着的整句话是,妈你咋了。
这四个字到嗓子眼,转了一圈,烫,比杯子里的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