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在冰冷的砚台上瞬间失去了流动性。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号炮声从贡院中央的明远楼方向传来,声音顺着狭长的甬道来回激荡,震得号舍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这是开考的信号。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名杂役抬着沉重的木箱,在巡考甲士的监督下,开始沿着甬道分发试卷。
当一张盖着鲜红礼部大印、折叠得极其整齐的素白考卷被放在你的桌面上时,你没有立刻去碰它。
你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卷面上极其清晰的墨痕和纸张粗糙的纹理,听着周围号舍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翻纸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随后,两名书吏举着两块巨大的木牌,顺着巷道缓慢走过。
木牌上,用极其浓重的馆阁体写着本次秋闱的第一场考题。
你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
上面只有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你将目光收回,落在了眼前的砚台上。
你伸出右手,用那布满冻疮和墨渍的手指捏住墨锭的边缘,将其按在砚堂的水滴上,开始缓慢而匀速地研磨。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极其单调、刺耳的“嘎吱”声。
在这座庞大的贡院里,数万名考生同时研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犹如无数只在秋风中垂死的秋蝉,发出极其绝望的嗡鸣。
你没有去构思什么惊世骇俗的破题之法。
作为一个在底层挣扎、靠着死记硬背劣质程文才勉强走到这里的普通书生,你的脑海中只有那些极其死板、被无数人咀嚼过千百遍的八股格式。
你在脑海中极其机械地套用着《南畿主考朱批要诀》里的句式,试图将这句出自《论语》的经义,强行塞进起股、中股、后股的条条框框之中。
寒风顺着敞开的号舍正面不断灌入,你握着墨锭的右手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你停下研磨的动作,将墨锭放在一旁,将双手举到唇边,用极其微弱的呵气声试图温暖一下麻木的指关节。
随后,你拿起那支最细的羊毫笔,在砚台上蘸了蘸那散发着淡淡腥臭味的劣质墨汁,悬腕停在了考卷草稿纸的正上方。
第一滴墨水落下,在粗糙的纸面上晕染开来。
你开始书写,笔锋在纸面上发出极其滞涩的刮擦声。
你写得很慢,极其谨慎地控制着每一笔的力道,生怕墨汁滴落污损了正卷。
在这方寸之地,在这冰冷的青砖牢笼里,你将过去两个月来忍受的所有饥饿、寒冷、以及在泥水巷里感受到的生死压迫,全部转化为笔尖极其平庸、极其符合规矩的墨迹,一点一滴地铺陈在这张决定命运的白纸上。
号舍内的光线随着太阳的升起与落下,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缓慢地刻画着时间的刻度。
从第一滴清水润开干涸的砚堂开始,你便将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三尺宽的木板之间。
草稿纸上最初的字迹显得有些僵硬且虚浮,那是手指骨节被初秋的晨风冻透后产生的不可避免的颤抖。
你没有去理会这些瑕疵,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破题的逻辑推演上。
“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这句话出自《论语·八佾》,讲的是孔子对为政者失去仁德与礼法本心的感叹。
你手中的羊毫笔在粗糙的草稿纸上短促地停顿着。
在过去两个月的日夜苦读中,《南畿主考朱批要诀》里那些被咀嚼得如同木渣般的八股程式,此刻成为了你构建答卷的唯一砖石。
你将起股定在“责为政者之失本”,随后笔锋一转,开始在承题中铺陈宽、敬、哀三者的内在联系。
饥饿感是在午后未时开始从胃部反扑的。
胃酸在空瘪的脏器内翻腾,伴随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烧灼感。
你放下手中的笔,将笔杆轻轻搁在砚台边缘,防止墨汁沾染桌面。
随后,你从脚边的考篮里摸出那半块被搜子用短刀切开的麦麸胡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