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暴露在空气中太久,饼身已经干硬得如同墙角的土块。
你没有大口咀嚼,而是将其凑到唇边,用牙齿极其小心地啃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含在嘴里。
口腔分泌的唾液在干涩的麦麸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碎屑顺着咽喉咽下时,带来一阵粗糙的刮擦感。
你拿起装井水的竹筒,拔下木塞,仰起头抿了一小口。
冰凉的井水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激得你背部的肌肉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你深吸了一口气,将竹筒重新塞紧放回原处。
桌面上掉落了两粒微小的饼屑,你伸出食指,在唇边沾了一点水渍,将那两粒饼屑黏起,随手抹在了大腿的裤管上,以此保证那张决定命运的素白考卷不染纤尘。
时间在落笔的沙沙声中流逝。
当夕阳的余晖彻底退出巷道,号舍陷入一片昏暗时,你的中股已经写完了一半。
巡考的杂役推着独轮车,在每间号舍前留下半截拇指粗细的劣质蜡烛。
你用火折子点燃蜡烛,将它黏在桌面右上角的空处。
昏黄跳跃的烛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投射出你被拉长的扭曲阴影。
就在你构思后股的转折时,脑海中那些刻板的程文记忆中,突然浮现出前几日在泥水巷那盏孤灯下抄写的一段前朝名臣的疏奏。
那段疏奏讲的是“法度之行,在于人情之顺”。
这与“临丧不哀”的虚伪礼法形成了极好的对照。
你原本迟滞的思路在此刻有了一丝通透的连贯。
你没有迟疑,笔尖蘸饱了墨汁,在纸面上留下一串比之前更加流畅的行书。
这种并非神启,而是源自长久苦读后建立的逻辑关联,让你的呼吸在阴冷的夜风中变得平稳了许多。
两夜三天的考期,是一场对底层凡人肉体与意志的双重压榨。
你睡在由两块木板拼成的简陋床铺上,身下是渗水的青砖,身上只盖着那件青色夹衫。
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醒来时双腿常常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麻木得无法弯曲。
但你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笔。
在最后一天清晨的薄雾中,你开始将草稿誊抄到正卷上。
这是一个需要绝对控制力的过程。
你将羊毫笔洗净,重新研磨出最浓郁的墨汁,随后端正坐姿。
每一个馆阁体正字都写得方正、饱满,没有任何逾矩的连笔。
整整两个时辰,你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发出一阵阵酸痛的抗议。
誊写完毕后,你没有立刻交卷。
你拿起竹筒,将最后一口井水喝干,驱散了喉咙里干呕的冲动。
随后,你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从考卷的第一个字开始,逐行逐字地向下移动。
你没有用手指去指,生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卷面。
你默读着自己的文章,检查着是否有犯讳的字眼,是否有漏写的笔画。
一遍看完,你闭上眼睛,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眶,随后又从头到尾仔细审视了第二遍。
直到确认没有任何格式与避讳上的纰漏,你才将那张写满了墨字的考卷折叠整齐。
“咚——咚——咚——”
明远楼上,象征着秋闱结束的三声号炮接连炸响。
沉闷的声波在数万间号舍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