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打冷颤,只是将呼吸放得极其平缓,任由搜子那粗糙的手指顺着你的脖颈一路向下摸索。
他捏过你单薄的肩膀,顺着肋骨的缝隙用力按压,随后又极其熟练地检查了你的腋下、腰带内侧以及裤腿的接缝处。
这种剥夺了所有个人尊严的物理接触,对于每一个试图跨越阶级的底层书生而言,是必须吞下的第一口黄连。
在确认你身上没有夹带任何写有蝇头小楷的丝帛后,搜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你放在地上的竹编考篮上。
他弯下腰,一把扯过那个陈旧的篮子,将里面的东西极其随意地倾倒在旁边那张布满划痕的木桌上。
那方陪伴了你两个月的劣质歙砚被他拿在手里,用刀柄的尾部用力敲击了几下,发出沉闷的石头撞击声,以确认内部是否被掏空。
三支羊毫笔的笔管被他一根根拔下竹套,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五块硬如石头的麦麸胡饼上。
搜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没有任何犹豫,刀刃直接切入其中一块胡饼的中心。
“咔嚓”一声,干燥的饼身被一分为二,细碎的麦麸残渣散落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如法炮制,将五块胡饼全部切开,确认里面没有藏匿纸条后,才将刀收回鞘中,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默默地走上前,没有去拍打衣服上沾染的灰尘,而是将那些被切成两半的胡饼、散乱的毛笔和砚台重新装回竹篮。
由于胡饼被切开,原本紧凑的空间变得有些凌乱,你在装填时,手指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桌面上残留的油污。
你将考篮重新提起,左手虎口处那道红痕因为重量的骤然增加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尖锐的刺痛。
你接过旁边书吏递来的一块刻着“玄字四十二”的木牌,走出了搜检棚,正式踏入了这片由青砖垒砌的巨大迷宫。
贡院内部的架构极其单一且重复。
无数条狭长的青砖甬道纵横交错,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号舍。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阴冷,高耸的砖墙阻挡了所有的视线和晨风,只留下一种令人压抑的静谧。
除了偶尔走过的巡考甲士那沉重的脚步声,就只有数万名考生在这座迷宫中寻找自己位置的细碎跫音。
你提着考篮,顺着甬道墙壁上的字号,一步步向深处走去。
终于,在一条光线极其昏暗的巷道中段,你停在了一个狭小的砖砌隔间前。
墙壁上用黑墨写着“四十二”的字样。
这就是你接下来三天两夜的栖身之所。
号舍极其逼仄,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三面是粗糙的青砖墙壁,朝向甬道的一面完全敞开。
墙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砖缝里渗出陈年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尿骚味。
号舍的左右墙壁上,分别在距离地面一尺半和两尺半的高度,留有两道砖石砌成的凹槽。
角落里,叠放着两块布满污渍、边缘已经磨损变形的厚重木板。
你没有停顿,弯腰放下考篮,双手抓住其中一块木板的边缘。
木板常年吸收潮气,变得极其沉重且表面湿滑。
你用力将其抬起,顺着较低的那道砖槽极其艰难地推了进去,发出一阵干涩的木石摩擦声。
这便是你的坐凳。
随后,你拿起另一块木板,推入较高的砖槽中,这便是你的考桌。
由于号舍的空间实在太小,当两块木板全部归位后,留给你的活动空间已经所剩无几。
你只能侧着身子,极其勉强地挤入底层的木板和上层木板之间的空隙,然后艰难地转过身,在一尺半宽的坐板上坐下。
刚一坐定,你便感觉到胸口几乎要贴在上层木板的边缘,呼吸都因此变得有些局促。
冰冷的潮气顺着身下那块湿冷的木板,毫无阻碍地渗透进你那件单薄的灰色短打中,夺取着你体内极其微弱的热量。
你将考篮放在脚边的青砖地面上,从中取出那方歙砚和三支羊毫笔,整齐地摆放在面前的桌面木板上。
随后,你拔下装井水的竹筒塞子,小心翼翼地向砚堂里倾倒了几滴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