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没到鸡鸣的时辰,你这穷酸又要折腾什么。”
秦红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被打断睡眠的粗粝。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你手中提着的那个装满杂物的竹编考篮,随后目光又落到了你搭在臂弯里的那件青色夹衫上。
常年混迹帝都底层的她,自然知道这几天是什么日子。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扯过那条滑落的薄被,重新盖在自己那被寒气激出细小颗粒的肩膀上,翻了个身,将脊背留给了你。
你没有回应她的抱怨,也没有发表任何关于前程的感慨。
你将夹衫搭在考篮的提手上,左手提起那个沉甸甸的篮子,右手推开了那扇残破的木门。
“吱呀”一声闷响,初秋清晨那带着浓重雾气和湿冷触感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你单薄的身躯。
你反手将木门合上,将那把黄铜锁扣在门鼻上,伴随着锁簧“咔哒”咬合的声音,你将这间逼仄的避风港抛在了身后。
从南城的泥水巷到内城的贡院,是一段将近一个时辰的漫长路途。
你穿着那双鞋底已经磨掉了一半的粗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
随着你不断向中城靠近,四周的环境开始发生显着的物理变化。
原本刺鼻的泔水味渐渐被早点摊上炸油条的豆油香气所取代;两旁低矮破败的泥墙,变成了高耸的青砖大院。
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变多,且目标极其一致。
有乘坐青油小车的富家子弟,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嗒嗒”声;也有像你一样,提着考篮、缩着脖子在冷风中快步疾走的寒门书生。
车轮的滚动声、咳嗽声、压低声音的交谈声,在浓重的晨雾中交织成一片庞大的嗡鸣。
当你终于抵达贡院南门外的广场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灰白色的鱼肚白。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喧嚣与肃杀并存的海洋。
高达三丈的贡院高墙上,每隔五步便插着一支燃烧的粗大火把,将墙下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数千名考生提着考篮,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般,在广场上挤成了一个个黑压压的方阵。
维持秩序的并非普通的衙役,而是身披铁甲、手持长枪的京营锐士。
厚重的甲叶在他们走动时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
你默默地走入属于自己户籍所在地的长队末尾,放下沉重的考篮,让被勒出一道红痕的左手虎口得到片刻的喘息。
正前方的搜检棚里,不断传来粗暴的呵斥声和衣物被撕扯的动静。
为了防止夹带作弊,大夏科举的搜检极其严苛且毫不留情面。
你看到前方几十步外,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书生被迫解开了衣带,两名身形魁梧的搜子如同翻找赃物般,粗鲁地捏扯着他长衫的每一处缝线,甚至将他的发髻彻底打散,任由那书生在初秋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披头散发地抱着自己的考篮。
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
浓雾在火把的烘烤下化作细密的水珠,落在你那件单薄的灰色短打上,将布料黏在后背上。
周围充斥着各种压抑的声音:有人在神经质地背诵着四书的章句,有人因为紧张而不断干呕,还有人因为被前后的人挤压而发出低声的咒骂。
你没有去理会周围的嘈杂,只是默默地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试图在这充满汗臭、墨香与寒气的广场上,留住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体温。
随着前方队伍如同僵死的长蛇般极其缓慢地向前蠕动,贡院南门外那座临时搭就的巨大搜检棚,终于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你笼罩其中。
粗大的松木柱子上绑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松脂燃烧的黑烟混合著数千名考生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味、陈旧棉布味以及紧张的尿骚味,在棚顶的防水油布下积聚成一团浑浊的空气。
你随着前人的步伐停在了一条由白灰洒出的横线前。
站在你对面的,是一名身穿褐色皂隶服的搜子。
他的眼眶深陷,眼底带着长时间熬夜当差的浓重青乌,目光犹如打量牲口般在你的身上机械地扫过。
没有丝毫多余的废话,他极其粗暴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你青色夹衫的衣领,向两边用力一扯。
你极其配合地松开了衣带,任由那件单薄的夹衫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
初秋清晨那带着浓重水汽的寒风,毫无阻碍地顺着敞开的衣襟灌入你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