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那儿,心跳擂得胸腔发疼。
我应该推开儿子。
我应该坐起来,板起脸,说江屿你胡说什么。
我是一个母亲。
这是我的儿子。
可我没有推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不像我自己的:“屿屿,放开妈妈。”
江屿的胳膊收紧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箍着我的腰,紧了又松。然后,儿子慢慢松开手,撑起身,别过脸去。耳尖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
“妈,对不起。”江屿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去给你倒水。”
脚步声急急地出了门,下了楼。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灯的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我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手心烫的。后颈还留着那一点热意,烙着,散不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缓下来,又擂起来,不肯停。
屿屿。
我有多久没这么叫过儿子了。
从小到大,儿子的名字我喊了十八年,江屿,小屿,还有一声儿子。
屿屿是乳名,只有儿子小时候,我哄他睡觉的时候才叫。
那两个字,从我嘴里漏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渗进布料里,凉的。
我恨自己。
我明明可以说得更硬。
我明明可以推开。
我没有。
我躺在儿子身下,说屿屿放开妈妈,声音软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那不是命令。
那是哀求。
我不知道在求儿子放开,还是在求自己。
儿子端着水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坐起来了。江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站得远远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水。”江屿说。
“嗯。”我说。
江屿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我开口:“江屿。”
儿子站住,没回头。
“今天的事,”我说,“当没发生过。”
江屿的背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儿子走了出去,带上门。脚步声下楼,远了。
我坐在床边,捧着那杯水。水是温的,冒着热气。我看着水面,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脸,模糊的,晃的。
那句话,我对自己说了十八年。
有些事,说出口就当没发生过,是能骗过人的。
可身体记得。
后颈记得那一点热度。
腰上记得那一下收紧。
耳朵记得那五个字,哑的,潮的,落在我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