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好香。
我闭上眼。那句“屿屿”还含在嘴里,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化到只剩一点甜,舍不得咽。
那天夜里,我失眠到凌晨。
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得鼓起,又落下。
我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那道裂纹我数了无数遍,从灯座旁边爬过去,爬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旧本子。
牛皮封面的,很多年了。
我拿出来,翻开。
纸页已经泛黄,前面几页写满了字,是很多年前,我还跳舞的时候,随手记下的东西。
后面全是空白。
我摸到一支笔,在空白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夏天了。
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要怎么写。
可那句话自己长了脚,自己走到我笔下来。
像一粒种子,落在干涸的河床里,等着一点水。
窗外,风又吹了一下。窗帘鼓起来,又落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行字上,白惨惨的。
我合上本子,把它锁回抽屉最底层。
躺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我闭上眼,那行字还在眼前,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夏天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熨帖着我的脸颊。
我忽然想,不是这样的。
夏天没有走。
夏天就睡在走廊那头,隔着一扇门,呼吸均匀,翻了个身,露出半截蜜色的后背,在月光里泛着光。
我把那点念头压下去。压得很用力。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做早饭。粥,煎蛋,小菜。江屿下楼来,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
“妈。”江屿说。
“嗯。”我没回头,往锅里添水。
“今天还疼吗?”江屿问。
我握着锅铲,停了一下。
“不疼了。”我说。
江屿没再说话。儿子走进来,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灶台上那碟小菜端了出去。我听见碗碟摆上桌的声音,听见椅子拉开的声音。
我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粥。
水汽升起来,糊了我的眼睛。我眨了眨眼,没有擦。
那碟小菜,从前都是我来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