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当是白天在铺子里站久了。
酸了几天,脚自己变了。
先是脚弓,一天比一天拱起来,穿平底鞋像踩着条棱;接着是脚趾,五根脚趾并得越来越拢。
她坐在床边看自己的脚,看那脚掌一天比一天窄,心里说不清是新鲜还是发慌。
真正会踮着走,是在给阿黄追一个空碗的时候。
碗从案台上滚下去,她怕它碎,人没想明白就追了出去——几步追到墙根,把碗捞在手里。
回身时她才意识到,刚才那几步轻得没有声音,只有脚尖点地。
她在原地站住,试着又走了两步,脚跟悬着,整个人稳得很。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忽然想哭,又哭不出来。
鼻尖变凉,是从一场夜风里开始的。
她站在院子里收衣服,风贴着鼻尖过去,那一点凉得不像皮肤,像一块小石头。
她伸手摸,鼻头凉凉的,湿湿的,比脸颊低着一度。
后来就一直是那样:鼻尖凉凉的,湿湿的,颜色慢慢深下去,从皮肤色变成深棕。
她拿指节碰一碰,那点凉意就贴着指节,像在鼻子上停着。
沈牧发现得比她自己还早,有天他凑近了看她的脸,说:“你鼻头湿了。”她抬手一摸,果然。
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凉意沾在他指头上:“凉的。”他说,笑起来,“跟大福一样。”她拍开他的手,自己也忍不住笑。
变化是在这些琐碎里慢慢停下来的。
起先她还觉得少点什么:夜里不再有哪个地方发痒发胀,早晨醒来身体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跟沈牧说,沈牧正蹲着给阿黄喂药,头也不抬地说,那说明该长的都长好了。
她想了想,说,但愿吧。
阿黄是一天天慢下去的。
它还是每天跟着她出门,只是步子越来越短,从前能一口气走到铺子,现在要在半路歇两回。
她给它铺了更厚的垫子,饭煮得更烂,它闻一闻,吃两口,抬头看她一眼,再低头吃两口。
沈牧来得更勤了,有时中午来,有时傍晚来,来了就蹲在阿黄身边,也不做什么,就是陪着。
阿黄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它自己慢慢走到后门口,在太阳地里趴下来,下巴搁在门槛上。
顾青禾蹲在旁边,从它耳后摸到脊背,毛还是那样软,骨头比以前更硌手。
它由着她摸,喉咙里滚出很轻很轻的哼,和从前被她揉耳根时一模一样。
“青禾。”沈牧是上午来的。他看了看阿黄,又看了看她,没有说别的,只在她旁边蹲下来,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手里。
下午两点多,阿黄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久,黑眼睛安安静静的,里头映着她的脸。
然后它把脑袋枕回爪子上,眼睛慢慢阖上,像平时打盹一样。
她跪在它旁边,摸它,叫它,它都没有再动。风从后门进来,吹得它耳尖的毛轻轻颤了一下。
坟在后院那棵老枇杷树下。
坑是沈牧挖的,她坐在边上,用梳子把阿黄身上的毛最后梳了一遍,又把它枕了半辈子的旧蒲垫垫在坑底,才和沈牧一起把它轻轻放下去。
她往坑里填土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沈牧接过去,把剩下的土填完。
两个人用石板压了个小小的坟包。
沈牧没有说话,只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她回屋里找出那只旧水碗,碗沿缺的那一小块朝着自己,洗了又洗,盛满清水,放在坟前。
阿黄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扔:旧项圈挂在枇杷枝上,垫子埋进了土里,就剩这只碗,还能替它盛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