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沈牧说要留下来。
她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谁也没开灯。
夜深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鼻尖蹭过他的颈侧,凉凉的一小点。
沈牧缩了缩脖子,没躲开,只把她的头往怀里按了按。
谁都没有说话。
后院里,那只碗里的水映着一点点天光。
午后的客人散了,顾青禾解下围裙,才发现衬衫下摆被压出了一圈皱。
她低头捋了捋,没能捋平,便暂且不管,端着半碗留给自己的糖水坐到窗边。
衬衫是前些天新买的,肩宽终于合适,胸前也留着足够的余量,坐下时衣料顺着腰身松松落下来,不必再像穿旧衣服那样,时不时伸手往下扯。
她比从前矮了一些,身形却显得丰润,裙子铺在圆润的膝头,露出覆着浅金绒毛的小腿;一只脚踩着椅子横档,另一只随意垂着,忙了半天,这会儿才肯放松。
窗边的光将她手臂上的毛照得明亮,靠近袖口的地方则颜色稍深,随着她举起勺子的动作伏下去,又蓬松起来。
沈牧进门时,她正低着头挑碗里的莲子,金黄的头发滑到脸旁,和长长的垂耳混在一起。
她听见声音,先抬眼朝他笑了,随后才想起手边只有一碗,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吃掉一半的糖水,有点舍不得,又觉得这样未免太明显。
“锅里还有。”她往后厨指了一下,替自己补充,“我给你盛。”沈牧叫她坐着,自己去拿碗。
她便安心坐回去,将占着旁边椅子的蓬尾抱到腿上,空出位置,趁他还没回来,把最后一颗莲子吃掉了。
沈牧端着碗回来,碗里比她那份多舀了一勺沙。
他在她让出的位置坐下,两个人就着一扇窗的光,把糖水慢慢喝完。
门外有邻居路过,探头喊了声青禾,说晚点来买绿豆沙,她应了一声,那人便走了,什么也没多问。
打烊以后,她和沈牧锁了店门,绕到老宅后院。
天还亮着,晚霞把瓦顶染成一层薄薄的金。
枇杷树下的坟头长了草,细细的,绿茸茸的一层,把石板压出的轮廓也软了下去。
坟前的水碗还盛着新换的水,映着半块天。
她走过去,把碗里的水换了一遍,又坐在那架旧竹躺椅上。
尾巴从椅边垂下去,尾尖耷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
沈牧站在她身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从发顶顺着往下,摸到后颈,又揉了揉她耳根下面那一小块。
她仰起脸,眼睛眯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哼。
哼到一半,她睁开眼,反手抓住沈牧的手腕,往下带——他顺着她的力气弯下腰,被她扯得跌坐在躺椅边上。
椅子吱呀叫了一声。
“坐好。”她说,把脑袋重新搁回他肩上,“让我靠会儿。”
沈牧没说话,由着她靠。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枇杷叶子沙沙地响,也吹得坟头那层新草轻轻伏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