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接了,不坐,靠着柜台慢慢吹,吹一口,喝一口,眼角堆起笑纹。
一碗见底,他放下钱,走到后厨门口,在阿黄头上轻轻摸了一把:“老伙计,青禾回来,你就能享福喽。”阿黄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哼。
这一声让顾青禾心里软了一下,又有些发紧。
他想起进门时摸到的脊背,想起那些隔着毛就能数出来的骨头。
十五岁的老狗,他走的时候它还能追着巷口的猫跑,如今连站起来都要先撑一会儿前腿。
他逼着自己别想这些,只把锅里的沙搅得更匀,搅着搅着,又回头看了它一眼。
它已经重新伏下去,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临近黄昏又来了几个街坊,多是来打招呼的,糖水倒成了顺带。
人人进门都要先看阿黄一眼,再看他一眼,笑一笑,说一句“回来就好”。
他一一应着,把甜汤一碗碗递出去,笑得腮帮子都僵了。
“回来就好”这四个字,一个下午他听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要点头,每一遍都像在替别人确认他自己也拿不准的事。
天色就在这点热闹和这点不耐烦里慢慢暗下来。
打烊时他关了灯,阿黄已经自己挪到门边,用鼻子顶了顶卷闸门下沿,像在检查门关没关严。
顾青禾笑起来,蹲下去拍拍它的背:“我锁好了,你验收。”阿黄仰起脸看他,尾巴贴着地面慢慢摇。
老宅就在铺子隔壁,几步路,一人一狗走得很慢。
月光薄薄地铺在石板上,阿黄的四条腿迈得轻,走几步,又偏过头来嗅一嗅他的裤脚,再等他。
回到屋里,顾青禾给它续了饭,看它吃得少,便坐在地上陪它。
阿黄吃两口就抬头看他一眼,眼里映着灯,温温的。
他伸手摸它的耳朵,摸到耳根那处最软的地方,它便把头枕到他腿上,过了一会儿,连尾巴尖都不动了。
夜里他躺在老宅的木床上,阿黄睡在床边它睡了一辈子的位置。
他听着它的呼吸,一下一下,短而浅,间或夹着一声极轻的喘。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它,在黑暗里看那一团安静的影子,看了很久才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碗煮得正好的绿豆沙,慢慢化开。
铺子重新有了固定的熟客,阿黄依旧每天跟着他出门、进门,只是走得更慢,蹲在门口的时间更长。
顾青禾给它换了更软的垫子,饭里多添些肉末,它吃得仍不算多。
有两天早晨,它撑着前腿站了两次才起来,他便蹲下去托住它的肚子,它回头看他,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第七天傍晚,阿黄连陈伯带来的肉干都不肯吃。
顾青禾把它抱到铺子里间,摸它的鼻子,干而热。
他守着它坐到天黑,给镇上的宠物诊所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说明天上午过来复诊。
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自己连人家诊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阿黄这些年是谁在照看,他一无所知。
这一夜他睡得浅,隔一阵就伸手去探阿黄的呼吸。
第二天上午,铺子刚开门,一个穿浅灰衬衫的人提着医药箱进来,在门口站定,喊了一声:“顾老板在吗?诊所复诊。”
顾青禾从柜台后抬头,先看见那只医药箱,才去看人。
四目一对,两个人都停住了。
四年没见,可他还是一眼认出来——沈牧,高中同桌,坐他右手边坐了两年半,作业借得最勤的那个。
“顾青禾?”沈牧先笑了,眼睛弯起来,“真是你啊。我刚听同事说这家的老板姓顾,还以为是重名。”
“沈牧。”顾青禾也站起来,一时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最后指了指里间,“阿黄在里面。”
老同学这三个字像一枚旧硬币,摸出来还是热的,却不知道怎么花。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了几秒,谁都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