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已经听见声音,从里间慢慢走出来,步子比前两天稳了些,走到沈牧腿边,整条尾巴都摇了起来。
沈牧蹲下去,手在它背上顺着摸,从耳后一路到尾巴根,又翻看耳朵,掰开嘴看牙。
阿黄任他摆弄,喉咙里滚出舒服的哼哼,还拿脑袋去顶他的手心。
“瘦了不少。”沈牧说,眼睛仍盯着阿黄,“十五岁,这个年纪,肠胃差了,腿脚也不行了。”他说话时手一直没停,“我上个月来复诊,它还精神些。”
“这些天吃得少,昨天连肉干都不碰。”顾青禾把情况说了,又补一句夜里喘得厉害。
他说着,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放下来——沈牧做事的样子很稳,阿黄在他手底下很放心,这就够了。
沈牧点点头,从箱子里拿出听诊器,贴上去听了好一会儿。
阿黄安静地站着,偶尔用尾巴扫一下他的裤腿。
顾青禾站在一旁,看他的手指很稳地按在阿黄肋侧,眉头微微拧着,和高中时解不开题的样子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了。
“心脏不太好,年纪到了。”沈牧收了听诊器,语气没有绕,“我先开点药,饭里拌着吃,能舒服些。以后吃得软一点,肉末煮烂,鱼剔干净刺。”他顿了一下,看向顾青禾,“它这个情况,得常看。你加我微信,有事随时发我。”
顾青禾掏出手机,在发送申请前停了一下。
四年没联系的人,加回来以后要说什么?
他还没想好,手指已经按下去了。
沈牧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笑了笑,把微信备注当场改成了“糖水铺顾青禾”。
顾青禾瞥见他的头像,一只金毛坐在诊所门口,阳光底下眯着眼。
“这不是阿黄吧。”
“不是,诊所里的,叫大福。”沈牧笑,“比阿黄年轻十岁,一样懒。”
阿黄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像听懂了。两个人都笑起来,柜台内外这层薄薄的生分,也就这么笑开了。
药放下,沈牧又交代了几句,蹲下去在阿黄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才提着箱子走了。
顾青禾送他到门口,看他骑上电动车,沿老街拐出去,背影很快被巷口吞掉。
他站了一会儿才回身,阿黄正坐在柜台边等他,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
药盒搁在柜台上,沈牧的字写在盒盖上,两行,一行剂量,一行“早晚随饭”。
还是那样的字,一笔一划,收尾时往上挑。
顾青禾把盒子收进抽屉,又拿出来看了看,才去做饭。
晚上,顾青禾把药拌进饭里,阿黄吃得比昨天多。
他松了口气,坐在床边翻沈牧的朋友圈,不多,几张诊所的照片,几段路边的猫狗。
他想起高中,想起自己总在早自习前把作业推过去,沈牧总在课间还回来,上面偶尔多出几道他看漏的错。
那时候谁也没想过,四年后会这样再见面。
夜再深一些,阿黄忽然从窝里站起来,慢慢走到床边。
顾青禾刚要起身,它已经把前腿搭上床沿,凑过来,用冰凉湿润的鼻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
就一下。它收回前腿,回到窝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青禾没来由地心里一空,把手背贴到脸上。
鼻尖留下的那点凉意慢慢散了,手背却有些发烫。
他翻来覆去到半夜,才在这点说不清的热里睡过去。
那点热没在夜里散掉。清早起来,顾青禾把手背贴到脸上,那儿还留着一小片温,像阿黄鼻尖刚离开。
夜里他照例侧着睡,耳朵压在枕头上。
耳根后头先是发痒,痒在最里面,抠不到;他迷迷糊糊去挠,指尖摸到的那片皮肤烫得不正常。
阿黄在床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两点亮。
他骂了句什么,把被子蒙过头。
后半夜,那阵痒退下去,只剩耳垂上一片麻,他才重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