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禾拖着行李箱拐进老街的时候,糖水铺门前已经坐了一个等开门的客人。
阿黄趴在那人脚边,听见箱轮碾过石板的响声,先动了动耳朵,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顾青禾原本还想喊它,见它撑着前腿要起来,赶紧把箱子往墙边一靠,走过去蹲下:“行了,我过来,你别动。”阿黄没听,仍旧颤巍巍地站起来,将脑袋抵进他掌心,尾巴在身后摆了两下。
他摸到它耳后的毛,心里那点赶路的烦躁便消了,手顺着后颈往下抚,到了脊背,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上次回来时还没这么瘦,骨头隔着毛,一节一节都摸得出来。
“认得你呢。”旁边的陈伯收起报纸,笑着问,“这回住几天?”
“不走了。”顾青禾抬头笑了一下,“毕业了,回来开店。”
这句话一路上已经答过好几遍,说给老街的人听,感觉又有些不同。
陈伯没有问他大学毕业怎么还回来卖糖水,只朝紧闭的铺门看了一眼:“那正好,绿豆沙还有没有?”
顾青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门上的挂锁还好好扣着,自己连钥匙都没掏出来。他忍了忍笑:“您总得让我先进去。”
“我不急,你忙。”
陈伯说完,舒舒服服地把报纸重新展开,显然很愿意再等。
顾青禾只好起身开门。
卷闸门拉到一半便卡住了,他换了个位置,托着右边往上一送,门终于哗啦一声收了上去,落下些细灰。
他往后躲,阿黄却已经从他腿边挤进铺子,熟门熟路地走向柜台底下。
顾青禾跟着看了一眼,旧蒲垫还在原处,垫子旁边摆着水碗,碗沿缺的那一小块朝着墙。
他把行李箱搁进后间,出来先换了碗水,蹲着等阿黄喝了几口,才去开窗。
铺子比他记得的小。
小时候伸长了手也够不着的木架,如今抬手便能碰到最上层;玻璃柜上的价目表仍是他的字,高二暑假写的,芋圆两个字挤在一起,显得特别委屈。
他站着看了片刻,决定等闲下来重新写一张,随即又听见门外翻报纸的声音。
第一位客人还在等,实在没有多少工夫留给他感慨。
顾青禾卷起袖口,在柜子里找出绿豆,淘洗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放进小碗,盘算着今天先煮多少。
停业这些天,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记得来。
“青禾,少糖啊。”陈伯在外面提醒。
“记得。”
他回答完才笑起来。刚才还在担心生意,眼前这位倒是连口味都已经交代好了。
水烧起来以后,铺子里渐渐有了热气。
顾青禾把后门支开,让穿堂风进来,回来时发现阿黄换了个位置,正横卧在通往后厨的门口。
他端着盆停下,它也抬眼看他,谁都没有立刻让路。
最后还是顾青禾先妥协,小心跨过去,嘴里轻声念叨:“以后天天在,别看这么紧。”
阿黄的尾巴贴着地面扫了一下。他把盆放上案台,又回头看了看,将刚才搁在脚边的小凳子移远,给它多留出一块能伸腿的地方。
水开后,顾青禾把淘洗过的绿豆倒进锅里,灶上腾起一团白汽。
停业的这些日子,他没有一天不想这口味道——绿豆要煮到刚开壳,沙要细,糖得最后下,早了发酸。
这些规矩是奶奶教的,他念书那几年只在电话里听,如今手一摸回这口锅,全都自己回来了。
他慢慢搅着,看豆子在水里翻身,渐渐没了形状,汤色转青。
铺子里很静,只有锅里咕嘟的响,和阿黄偶尔翻身时爪子蹭过地面的轻响。
才站了一刻钟,后背就潮了。
他把领口扯了扯,抹了把脖子,汗是凉的,带着一路赶回来的灰尘味。
这间铺子攒了几个月的暑气,开了窗也不顶用,得等穿堂风自己醒过来。
煮到一半,陈伯被香气引进来,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说:“还是这个香。”顾青禾盛了一碗,照旧少糖,多舀一勺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