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林没有催她,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
她这才慢慢躺下去,躺进伊莉莎让出的那片暖意里。
两人侧身相对,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伊莉莎的视线缓缓扫过她的脸,从眉骨到颧骨到下巴,像在读一页写满字的旧纸。
“那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过的?”她问。
罗莎“嗯”了一声。
“我当修女,”她顿了顿,像在找一个不那么锋利的说法,“修女的日子很清静。不用怕谁靠近我,也不用怕我靠近谁。”伊莉莎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又松开,看着她说那句话时眼睫微微颤着垂下去,遮住底下的水光。
“那你现在呢。”伊莉莎又说。
这一次罗莎没有答话。
伊林从罗莎背后伸过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又伸了另一只手,搭在伊莉莎的肩头。
三个人便这样横在床上,挤作一堆。
罗莎的脸贴着伊莉莎的锁骨,能感到她心跳咚咚地撞着自己额角,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混着汗意的药草味——不像教会里点的乳香那样庄重清冷,倒像雨后的院子里晾着的药草被太阳晒透了,暖烘烘的、带着一层薄苦的甜。
她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像一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忽然被人拉进屋子里,脚边亮了炉火,火苗噼啪响着,烤得她膝盖发酸、眼眶发涩。
“我不是修女了。”她忽然说,声音有些哑,像那两个字在喉头搁了太久,说出来时还带着潮气。
“从我用自己的身子救他那回起,我就不是修女了。圣教会那条路我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去。”伊林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些。
伊莉莎撑起身,低头望着她,金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罗莎脸侧。
“那你往后想做什么。”她问。
罗莎睁开眼,对上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新睡醒的柔光的眼睛。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说“什么都行”、“走一步看一步”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她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想留下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留在你们身边。要是你们不嫌我命硬的话。”
“我命也挺硬的,”伊莉莎说,“我五岁那年,御医说我撑不过十岁。我父王不信邪,把全国的名医都召进宫来,挨个儿骂了个遍。后来病还是没好,但我也没死成,就这么耗着耗着,耗到了今天。”她说着,嘴角牵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我这个人啊,最擅长的就是在该死的事情里找出一条活路来。你要说你命硬,那我也命硬,咱们正好凑一对……不,凑一堆。”她看了看伊林,“对吧,伊林?”
伊林笑了一声,闷闷的,从罗莎背后传出来,震得她后背微微发麻。他收紧手臂,将她也纳进怀里:“对。”
罗莎把脸埋进伊莉莎的颈窝里,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伊莉莎觉得锁骨那里落了一点温热的潮意,湿漉漉的,混着枕间散落的药草气。
她没动,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罗莎的发顶,一下一下,像给一只在外头淋了大半辈子雨的小动物捋干皮毛。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片刻后,又有脚步声从廊下由远及近,在寝宫门外停住了,像有人正踮着脚站在外头,不知道是该叩门还是该退开。
伊林动了动,正要起身,伊莉莎按住他手背:“别动。我去看看。”她披了件寝衣下床,赤足踩着石砖走到门前,拉开门缝,外头却空空的,只在门口的地毯上搁着一只铜托盘,盘里温着一壶热茶、两只干净杯盏、一碟新烤的麦饼,还冒着热气。
茶壶底下压着一角旧手帕,帕子上绣着一枝简单的忍冬花,针脚细密,边角已经洗得泛白。
伊莉莎弯腰捡起那只帕子,翻过来,在帕角角落看到极小的两个字母——R·S。
她捏着帕子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敞开的廊柱间望出去,望见远处天际线上,城墙的垛口已经镀上一层薄薄的蟹壳青。
她没有声张,将帕子轻轻叠好,塞回托盘里,然后把盘端进内室,搁在床头柜上。
她坐回床沿时,罗莎已经抬起头。
伊莉莎对上她的目光,没多解释,只朝着托盘抬了抬下巴:“茶还热着。外头的人,看样子是不想惊动谁。”罗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落在托盘上那碟麦饼的边沿——那饼沿压着一圈很细的花边,是教会斋堂里的嬷嬷们常做的那种纹样,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半天没有出声。
伊林坐起身,伸手拿过那手帕看了看。
帕角的字绣得很轻,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他将帕子折好,放回罗莎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