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低头看着那朵忍冬花,指尖顺着花枝的纹路摩挲了一遍,忽然笑了。
有些她以为永远断了的路,原来还留着这样细的一根线,顺着风,轻轻系在她的指尖上。
三天后的午后,伊林带着伊莉莎从寝宫侧门溜了出来。
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裙,头发用粗布头巾裹了大半,只露出巴掌大一张脸,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活像哪家偷跑出来玩的丫头。
伊林自己也就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看起来跟城里那些跑腿的半大少年没有分别,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倒像一对急着去集市里看热闹的寻常小夫妻。
她走两步就忍不住攥一下他的袖口,一看见什么新鲜东西,手心就收紧,拽得他跌半步跟过去。
沿街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赤膊的汉子抡起大锤,火星溅了一地,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发出一声轻轻的“噢”。
卖陶碗的老妇人把一排深浅不一的釉碗摆在路边,她蹲下去,指尖在碗沿上滑过,像在摸什么贵重的瓷器。
伊林在旁边蹲下来,低声问:“想买?”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末了压着嗓音说:“那个碗……我家以前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她没有说“我家”是什么意思——她十岁以前跟着母后住在行宫里,用的碗是象牙镶金的。
伊林没有追问,掏出一枚铜币,把那只有细裂纹的釉碗买了,揣进怀里。
“回去再给你。”他说。她愣了一下,头巾底下露出泛红的耳朵尖。
集市口有个推车卖糖葫芦的小贩,草靶上插着一排果子,裹着琥珀色的糖壳,黄澄澄的,被午后的阳光晒得透亮。
伊莉莎的脚步明显停了半拍,目光飞快地在那排果子上面扫了一下,又收回去,别过头假装在看别处——王座上坐了这些年,大概头一回为这种东西挪不动脚。
伊林走过去,付了两枚铜板,从草靶上抽出一根最饱满的,走回来递给她。
她接过那根签子的手指都在微微地缩,像是不知道该先咬还是先看。
她犹豫了一下,掀开头巾一角,飞快地把那颗果子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团,糖壳在牙齿间咬碎,发出极细的脆响。
她脸上挤着一种满足又心虚的表情,像一个背着大人偷嘴的孩子,眼睛弯起来,连鼻尖都带着一点得意的红晕。
伊林看着她,忽然很想笑。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认出这个灰衣女子就是昨日城墙上那个声音沉稳、面纱覆脸的边境女王。
她站在人流中央,被糖球撑得两腮微鼓,嘴角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红渍。
伊林伸手,用拇指替她蹭去那点糖渍。
她的目光黏在他指腹上,耳朵尖又腾地红了,没有躲,只是像只偷食的小雀似的抬起脸,定定地望了他一瞬。
那一瞬间,落日的光恰好从两间屋子的夹缝中漏下来,落碎在她眼睫上。
人潮涌过来的时候,伊林下意识伸出手,她也正朝他伸手,十指在半空绞在一起,严丝合缝地扣紧。
她的掌心温热,带一点薄薄的茧,是握笔留下来的。
她能感到他的手掌要比自己小出一圈,但是指节分明,掌根有刀柄磨出来的硬茧——明明看着还是一副少年面孔,这双手却已经替人挡过毒刃,掐碎过敌兵的喉骨。
她扣着他指根,像抓住一根怎么也不会断的绳。
摊贩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小孩子的笑闹,全都从两人交握的手侧流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往他指缝里又嵌深了一些,像一只找到了屋檐的小鸟,窝在手心里不肯飞。
伊林捏了捏她指尖,没有松手。
他们走过半条街,她把最后一颗咬到一半的糖葫芦签子递到他嘴边:“你尝尝。”签尖咬破的地方挂着一线透明的糖丝,她举着它,像举着一支捧不起的烛火,眼睛却亮亮地看他。
伊林低头咬下那颗果子,糖壳在齿间崩碎,很甜,带着一点山楂的酸。
她等他嚼完,才紧张地问:“好吃吗?”声音低低的,尾音勾着一丝孩子气的期待。
“好吃。”他答。她咧嘴笑了,头巾边沿漏出几缕金灿灿的发丝,夕阳正好,洒在两人并肩的影子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