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走了。
伊林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他喉咙里堵着血沫和粘稠的腥气,肺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但他的手先动了。
右手从砖面上抬起来,沾满黑血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泥,在火光下一根一根地张开,朝那个黑袍的背影伸出去。
他喊出来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又哑又短,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气。
“罗莎。”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瞬间,黑袍停住了。
袍摆被风吹得翻了一个角,露出底下黑丝的边沿,又落回去。
她停在那儿,很久,仿佛被这两个字钉在砖面上,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伊林的手指还在往前伸。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哭了,只觉得脸上有温热的东西往下淌,混着血,咸涩得蛰人。
他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碎成几截,像嘶哑的气音。
“……罗莎姐姐。”
她转过身来。
兜帽在她的手抬起来之前就被风掀落了。
黑色的发从帽子底下散出来,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
她脸上蒙着半旧的灰布,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伊林见过。
在忏悔室隔板后面,在他被搂进她怀里的时候,在森林里,她跨坐在他身上、圣光缠绕他伤口的时候,那双眼睛都是这样,浅棕色的,像秋天最后一片枯叶泡在静水里。
那双眼睛此刻是红的。睫毛湿透,一滴泪滚出来,沿着她的颧骨滑进灰布边沿。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然后她三步折回来,跪在他面前。
膝盖磕在砖面上,很响,她没管。
她的手按住他胸口那处乌黑伤口,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疼得闷哼一声,整个背弓起来,又被她另一只手按住肩膀压回去。
“……别动。”
她的嗓音有一点哑,压得很稳。
她低下头,灰布底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他听不清那些词,但他感觉到掌心底下涌出一股温热的东西——那光从她指缝间渗出来,先是白的,再变成淡金色,像融化的蜜,顺着他胸口的甲缝渗进去。
他听见那道光渗进血肉的声响。
细密的,绵长的,像是春雪融水渗进干裂的地,一路往下,把冻住的土慢慢泡软。
乌黑的血从伤口里被逼出来,一滴一滴,沿着她指缝往下淌,淌在砖面上,变成一小滩暗色的水。
伤口边缘的黑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泛红的新肉,那些翻卷的皮肉像活过来一样,一厘一厘地往中间合拢。
疼。
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新长出来。
他咬着牙,把一声呻吟咽回喉咙里,只从鼻子里挤出一股粗重的气。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稳定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