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他见过——在他膝盖上见过,在他肩窝里见过,在帐外泥地里见过。
那个女人被火把照亮的侧脸,打横抱起时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被他按住手腕时恼怒又挑衅的眼神。
她叫莉萨。
她是军妓,是那个深夜钻进帐篷、像猫一样在黎明前消失的女人,是留下金发和银链,让他枕边残留一缕香气好多天的女人。
她是他眼前的——女王。
伊林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唇干裂,血沫从嘴角渗出来,他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几乎没有成形——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颤了一下,她听见了。
“……莉萨。”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落下去,落在两人之间那片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女人站在原地,面纱躺在她脚边。
她的脸颊从耳根开始泛红,像被火把燎过一样,从颧骨一直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说出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伊林。”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用的是那天夜里那种带着笑意的、微微上挑的语气。
可她的脸是惨白的,白得像冬天的月亮。
她盯着他胸口那道正在变黑的伤口,瞳孔越缩越小。
伊林听见城楼下有人喊“大夫”,有人喊“刺客”,莱拉的声音隔着人群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尖锐。
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晃晃悠悠。
他靠着墙砖慢慢往下滑。
滑到一半,胸口的剧痛猛地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黑里又泛着一点白——他恍惚间看见那片白光,看见那道在战场上空炸开的、银白色的光斑。
他想说,你等等我,我还没找到她呢。
可他的嘴已经张不开了。
他嘴已经张不开了,黑暗从眼眶边缘涌进来,把火光、喊声、城楼上一张张模糊的脸都往远处推。
他胸口那处伤口像被人塞进一块烧红的铁,又泼了一瓢冰水,又冷又烫,疼得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抽走了。
他的膝盖彻底弯下去,后背贴着砖墙往下坠,后脑磕在台阶沿上,震出一片嗡鸣。
那嗡鸣里混着许多声音,有人喊“大夫”,有人喊“别让他睡”,还有莱拉的嗓音,尖得不像她,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他睁不开眼睛,却看见白光——比刚才战场上空那道光更近,更亮,像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点燃了一盏盛满银粉的灯。
那光落下来时带着风声,袍摆猎猎地响,像一只大鸟收了翅膀。
城楼上有人惊呼,有人拔刀,刀出鞘的声音还没有散开,就被一道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
刺客被那股力量掀飞出去,背脊撞上城楼另一侧的柱子,滑落在地,手里那柄泛着暗蓝光的短刃脱手而出,叮当弹了两下。
他听见有人落地,靴尖在砖面上点出很轻的一响。那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他拼着力气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白光里站着一个人。
黑袍,被风灌满又落下,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冷光的手。
那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时,指节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却沾着点刚才战场上溅上的暗色泥浆。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袍摆铺在砖面上,像一圈深色的水洼。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顿了顿。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