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搭在她腰上那截破布料拉过来,盖住她裸露的肩头。
她没动,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只是在他闭眼之前,帐篷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是风。
伊林是被冻醒的。
帐篷顶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帐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冷光,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湿气,把他的鼻尖和指尖冻得有些麻木。
昨夜篝火的余烬早已凉透,远处伙夫用力敲着铁锅,铛铛的声响在营地里滚了一圈,又散进清晨薄薄的雾里,落在沾露的草地上,慢慢听不见了。
他撑了一下胳膊肘,手臂碰到身边。空的。
草席上还留着一个人的形状,微微凹陷的弧度里残存着一丝体温,已经凉了大半。
被角被他压得皱巴巴,而那张他昨夜顺手盖在她肩头的破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草席角落,布面沾着泥痕,像是被水搓过,还没来得及晾干,边角还透着潮。
枕边残留着一缕脂粉气。
那气味已经很淡了,晨风一拂几乎要散尽,却还是能闻出几分甜腻的花香。
和昨夜的浓艳截然两样。
夜里那股香像是刻意抹上去的,浮在皮肤表面,浓得辣眼;如今留下来的这一缕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绵软悠长,带着人的体温,把草席的纤维都浸透了。
伊林坐起来,觉得胸口有些闷。他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不大,只有他半个手掌长,脚趾纤细,落点在心口偏左的位置。
踩得不重,像小孩子踮起脚尖,试探着轻轻抵了一下,又收回。
印子在灰白布料上泛着淡黄泥色,边缘已经发干,裂出细碎的小纹,像一片落在石头上的枯叶。
他看了好一会儿,哑然失笑。
这一笑牵动喉咙,干得发涩。
他伸手拂了拂那枚泥印,没拂掉,反而蹭开一片,细碎的干土簌簌落下来。
他想起昨夜把她抱回帐边时,她蜷成一团,脸埋进双臂里,昏暗里只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和乱蓬蓬的发尾。
他替她搭上布料时,她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没有醒透,像是不自觉地寻着热源靠过来,蹭完又缩回去,重新蜷好。
那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又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身侧,用脚尖在他心口踩了这么一下的。
他想象她光着脚蹲在他旁边,天还没亮,只借帐外篝火的余光,看清他的脸,用脚趾抵住他心口,轻轻踩了踩,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去,转身走了。
他想起来,昨夜帐篷外那道极轻的叹息。轻得像风。和这枚脚印一样轻,一样留不住痕迹,偏又让人忘不掉。
伊林把衣襟合拢,遮住那枚脚印,掀开帐帘。
晨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帐外的草叶歪了一片。
昨夜他抱她过去时,那一片草还齐整,露水圆鼓鼓地挂在叶尖。
如今从草席边沿延伸出去一串脚印,赤脚的,小巧的,前掌先着地,踩过泥地又踩上草地,在湿土上留下清晰的轮廓。
脚趾圆润,步幅不大,第三步时微微收窄,像是她回头看了一眼。
第四步转了方向,朝营地侧门拐去,越过晾衣绳和水井,在井台边缘断了,那边的青石被来往的人踩得光溜,接不上任何痕迹。
她的靴子应当提在手里,这串脚印才干干净净,没有一道靴底压出的杂印。
伊林蹲下来看那串脚印边缘的草。
草叶朝一个方向倾倒,叶尖的露水被碰落了几滴,在泥里洇成深色小圆点。
有几片叶子已经慢慢回弹,她走了有一阵子,比天亮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