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她昨夜懒洋洋撂下的话,“我明早还得去前头账房领钱”。
那语气油滑老练,他当时信了。
可一个去账房领钱的军妓,不会在走之前把破布料叠好,不会把脚印留在男人的心口上。
伊林站起身,没有往营门去,而是朝井台走。
青石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泥,但井台边沿蹭着一小片胭脂,艳红的,像被什么东西不经意地擦过,沾在石壁上。
旁边落着一根头发。
金色的。
不是莱拉的蓝,也不像寻常军妓用廉价染料染出的枯黄。
那根发丝细软,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像常年养在干净屋子里、没受过风吹日晒的。
他把它拈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回头扫了一眼帐篷。
莱拉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
远处传来换岗士兵拖沓的脚步声,铁锅的铛铛声,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军营活了过来,昨夜的篝火余烬被铲走,新一天的烟火气漫过来。
那根金发在他指间轻轻颤了一下。
伊林把它放进衣襟内侧的衣兜里,和半块黑纱、断簪放在一起。
指尖碰到黑纱的边沿时顿了顿,又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枚脚印的位置,然后合拢衣襟。
风从营帐间穿过,吹得草叶上剩余的露水又落了几滴。那串脚印正被运粮的马车和换岗的军靴踩乱,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伊林在帐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掀起门帘回了帐里。
莱拉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伊林坐在草席边,垂着眼,指尖捻着衣襟内侧那根金发。
帐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透过布料的缝隙,在他脸上移动。
莱拉是被伙房敲铁锅的声响吵醒的。
她撑着手肘坐起来,动作停在一半,皱起眉嘶了一声,腰和腿根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抻开又合拢了一遍,蓝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眼角还带着干涸的湿意。
她低头看自己,胸腹和腿根处留着几道干涸的白痕,又偏过头,看见帐篷边沿那张草席。
草席中央有一团洇痕,淡白的渍,边角的纤维被揉搓成一团,翘着几根干草。
空气里有一股甜得发腻的花香,混在她自己汗味和腥味之间,陌生得很。
她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昨晚……有人来过。”
“来了一个军妓,说自己叫莉萨”他说,“穿深红短褂,身上系着银链。天没亮就走了。”
莱拉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根金发,看它在光里细软地颤动,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扶着腰站起来,走到草席边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那团洇痕,又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像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好一阵,她才问:“她人怎么样。”
“很会说话,也很会挑衅。”伊林说,“被我打了屁股,反倒更来劲。后来我把她抱到外头去,她学了两声狗叫,尿了一地。”
莱拉偏过头看他。
她等他说完,脸上没有厌恶也没有责怪,就像在听一段很远的战报,只是到最后,眉尖微微蹙了一下:“……你把她抱出去的?外头都是人。”
“当时…有点上头。”伊林有些羞赧。
莱拉没有追问下去。
她低头把里衣的带子重新系紧,又去摸角落里的铠甲,护腕扣了两下没扣上,手指有些发颤。
伊林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护腕,替她扣好,然后握住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