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警报声响起时天还没亮透。
不是钟楼上那口铜钟,是墙下木塔上的铁板,被铁锤连着砸了十几下,声音又粗又硬,像有人把一整块铁皮卷起来往石头地上摔。
伊林在营房的铺上睁开眼。
莱拉已经起来了,正往肩上套甲片,蓝发扎成一条马尾,几缕没来得及拢进去的碎发贴着颊边。
她的动作快,却没有乱,低头系好最后一根皮带,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北墙。”她说,“拿刀。跟紧我。”
他们沿着城墙的马道跑上去。
城墙顶部宽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可这会儿垛口之间挤满了人,皮甲歪斜的、腰带没系的、赤脚踩在石砖上的,都挤在一起,挤成一条灰压压的人线。
城垛外是灰黄的荒野,那团阴云低低地压着地平线,从云底下涌出来的东西数不清,黑点连成线,线连成片,像一桶铁锈泼在烂麦茬地上。
魔王军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低等魔物,灰皮肤,四肢细长,脊背上竖着骨刺,跑起来像一群脱了线的影子。
再往后是更壮的兽兵,有的直立有的匍匐,鳞甲上凝着灰白的泥浆,拖着铁铸的家伙,在晨雾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像几百根骨头在同一个石臼里碾磨,从地面传到墙基,又从墙基顺着脚底窜上人的脊梁。
第一轮箭射下去,稀稀落落,没挡住多久。
魔物堆到墙根,用尸体垫出一道斜坡,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往上爬。
石头滚下去,热油浇下去,灰黑色的尸体越摞越高。
伊林听见身边一个年轻士兵在咽口水,喉结上下滚,那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楚。
然后他看见一个东西翻上了垛口。
扒着石砖的缝,头大如斗,嘴角咧到耳根,灰白的獠牙上挂着黏涎,赤红的眼珠在阴云底下亮得像两块炭火。
伊林没多想。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
那把从独眼铁匠手里买来的刀,握在掌心里已经被汗浸得发滑。
他踩上垛口的台沿,借落地的惯性劈出一刀,刀锋从那东西颈侧的鳞隙切进去,顺着骨缝一路滑到胸口。
热气“噗”地喷出来,溅了他满脸。
那液体很烫,带着铁锈味,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淌过鼻梁,滴在嘴角边。
他蹲在城垛上,看着那截断木头一样滚下去的东西,指尖在抖。
周围喊杀声混成一片,他几乎听不见。
他只是蹲在那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浮起来——那种热,不是奔跑的汗热,也不是血的热,是从小腹里面一圈一圈往外拱的,往下坠,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呼吸粗了。
第二只魔物翻上垛口。
他咬牙站起来,迎上去,这一次脚下站得更实,刀口没有偏。
恶臭的体液溅了他一肩膀。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指缝里全是红与灰黑的混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