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纱下面那个轮廓在烛光里一晃,像一只被火苗惊动的飞蛾,“我猜你身上应该带着高阶回复术的符咒。邪教徒的手段,可不是普通军医能解得了的。”
伊林猛地抬头。
他没有提过高阶回复术的事,至少进城之后没有。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那半块黑纱,又停住了。
伊莉莎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不打算说破。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十指交叠,搁在膝上,那双手瘦而纤细,指尖被烛光照得几乎透明。
“你们从村口一路杀过来,为的什么,我不打听。”伊莉莎说,语气还是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也不问你们要往哪儿去。只是眼下这堵墙外头,几十里地躺着三层尸体。这会儿出城,能不能走到城门底下,得看天意。”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面纱下方那个轮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弯了弯嘴角,“天意这东西,我向来不太信。我更信那些肯留下来的人。”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只飞蛾绕着最近的那根蜡烛扑棱棱地转了一圈,翅尖被火燎了一下,又弹开了。
伊林侧过头,看见莱拉正看着他。
莱拉的眼神很稳,蓝得像淬过火,那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催促,只是在等他开口。
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棂,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他想起楼兰,想起罗莎,他发誓就算是翻天覆地也要找到她们,王城找不到就去战场,战场找不到就去魔王城。
他本来以为这念头是压在心底最底下的一块石头,风吹不动,水冲不走,任什么事也挪不了它。
可偏偏在这时候,来路上那些景象又一幕一幕地翻上来,残破的村庄,烧黑的房梁,土沟边抱着死婴不哭不动的妇人,还有那个断了半条腿的老兵,裤管在风里空荡荡地晃,像一面被撕破的旗。
他忍不住想,罗莎要是站在这里,会愿意看他什么样子呢?
一个人急着赶路,对路边伸出来的那些已经磨烂的手看也不看,一门心思只顾着盯北边那团阴云,那样的他,还能算是罗莎豁出命去救回来的人吗?
姐姐呢?
这么久过去了,姐姐的面孔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夜里梦来,温热的怀抱就近在咫尺,可一伸手人就醒了,只剩下蒙灰的窗和一轮冷的月亮。
她到底在哪里,还记不记得自己,记不记得说好要看着他长大、要陪他一直走下去的话。
这些念头绞在一起,像一团泡了水的旧麻线,越扯越紧,勒得他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黑雾晃了晃,没有散开,可莱拉落在他脸上的那道目光却穿过雾,稳稳地钉在他身上。
胸口那团勒紧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个角,像麻绳终于让出一根手指的缝隙。
他想起姐姐让他走远路,想起罗莎宁可自己消失也不肯看他死,她们要的大概不是让他变成一块只会赶路的石头。
这堵墙下躺着的每个人,也都是别处的人拼了命想找的人。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重说了一遍,“我们留下来。”
莱拉没有说话,只把手掌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伊莉莎在台阶上站起身来,长袍垂落,在烛光里荡开一道深色的弧线。
面纱下她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朝殿外抬了抬下巴。
“城北的营房,报我的名字。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位置。”她说,“明天城墙上有点事要处理。你们要是歇够了,就来。”
她说到“有点事”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可伊林不知怎么的,觉得那口河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地翻涌上来。
他垂着眼应了一声,跟着莱拉转身往殿外走。
快到门口时,身后的声音又传来,比刚才低一寸,像一个多余的字,落在夜深了的地板上。
“……你怀里那东西,方才摸了好几回。不问了。贴身收着,天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