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压在桌沿,旁边莱拉的掌温静静地覆在他手背上,像是已经明白他在想什么。
出宫的人递来传召文书时,伊林正蹲在城角的井边替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打水。
莱拉接过文书,抖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怀里,蹲到他身边说:“女王要见我们。”
伊林把水桶从井里拽上来,搁在老兵手边,拍拍掌心的灰:“女王?”
“说是要嘉奖咱们在村口干的那些事。”莱拉的语气淡淡的,可眉头拧着,显然也在琢磨,“来的不是普通传令兵,一身皮甲,腰上挂着王室的徽记。我看这事不像嘉奖这么简单。”
伊林低头看了眼自己那身沾满泥点的短打,又看了看莱拉那件连肘部铁片都掉了两块的旧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哦”。
他们被领进王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殿不大,跟边境王国连年的战事一样透着一股紧巴巴的劲儿——石墙上没有金箔,柱子上没有雕花,连走廊里点的灯都只有两排火把,火光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领路的侍从一言不发,步子又快又稳,靴跟敲在石砖上发出细密的的嗒声。
莱拉走在伊林左侧,手按在佩剑上,指节微微泛白。
王座厅比走廊亮一些。
烛台沿着墙壁排过去,那些蜡烛一看就换得不算勤——有的烧得只剩半截,烛泪滴成了一个疙瘩。
厅堂正中铺着一条旧地毯,颜色褪得发灰,只有边缘还能看出一点暗红的底子。
地毯尽头是三级台阶,台阶上放着一把椅子,说得直白点,那把椅子更像是军营里搬来的交椅,只靠背上刻着粗拙的纹路,勉强算得上王座。
伊莉莎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她跟伊林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想象过女王该是什么样,也许是罗莎那副端庄严肃的做派,也许是莱拉那种英姿飒爽的模样,也许更威风些,更高大些,像铁塔一样镇在后面这堵巨墙正中。
但伊莉莎看上去很瘦。
她穿一件深色的长袍,袍子宽大,几乎看不出身形,只在她叠着双腿时,那层布料才绷出一个饱满的弧度——伊林只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她脸上蒙着面纱,颜色跟长袍的料子相同,说不上华丽,却遮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只在她开口时,面纱才微微鼓起一个小小的幅度,像一尾鱼在水面下吐了个泡。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她的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起伏,“村子里的事,我都听说了。邪教徒,梦魔,还有一个火甲魔。你们救下的百姓有三十七人。那个被掳走的姑娘,已经送到城东的医馆了,人还在,就是吓坏了,要养一阵。”
伊林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她能报出这个数,三十七人,他自己都没数过。
莱拉也愣了一瞬,随即把右拳抵在心口行了个礼,声音四平八稳:“女王陛下过誉了。我们只是碰巧路过。”
“碰巧路过。”伊莉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没什么变化,可伊林总觉得她在面纱后面笑了一下,“这一路上碰巧路过的人不少,碰巧杀了一只火甲魔、又碰巧撞进地城的人,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她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厅堂里传得很远。
那三下像三颗小石子落进水里,伊林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敲了一下。
“魔王军可不是在打内战。”伊莉莎又说,这一次她的语速慢了些,像是在挑拣每一个字的分量,“他们年年打,月月打,天天打。”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朝北面那道窗子指了指。
窗外黑沉沉的,那团阴云压在城墙尽头的天边,像一只伏着的兽,“城墙外那些尸体,你们进城的时候想必也看见了。”
“我们看见了。”莱拉说。
伊莉莎点了点头,指尖又叩了一下扶手。这一下比刚才那三下都重了些,发出一声闷响。
“我身边缺人。”她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缺能打仗的人,缺能杀人的人,也缺——能挡住那些邪门歪道的人。”她朝伊林那个方向偏了偏头,动作很轻,但伊林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