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比想象中沉,压在他单薄的肩骨上,让他的脚步沉了些。
可他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实,沿着来时的旧路往回走。
回到城里时暮色已经漫上来。
他把狼尸往公会门口一放,站在台阶下,抬起脸。
接待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狼尸,又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停了片刻才开口:“……哑山那匹?”
“嗯。”伊林把单子交上去,声音不大,尾音还是少年人暖和的软调,可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淡,很稳,“死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凑过去看那狼的颈子,看见两道刀口的走向,低低说了句什么。
接待员低下头,在伊林的名字下画了一道,把赏金数出来递给他。
伊林接过来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脚尖快要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老佣兵的声音,不高不低:“以后别叫他小孩了。那是伊林。”
那个称呼没有停顿太久。可伊林听清了。
他走出公会大门,春天还没完全化开,风里带着一点草芽和泥土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刀柄在掌心磨出新的茧,指关节比刚进城时宽了一点,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狼血。
他把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那张脸还是少年模样,白白净净,大眼睛,下巴尖尖的,像讨人喜欢的邻家弟弟。
可他站在暮色里的影子,已经是另一个人的形状了。
夜里他躺在灰雀客栈的硬板床上,皮绳还缠在腕子上。
他把新刀从鞘里抽出来,放在枕边,借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刀刃上的水纹。
刀很好,好得他有点舍不得让它沾血。
可他知道后面的路还长得很,它不会闲着。
他把半块黑纱从贴身衣袋里取出来,贴在脸上。
苦艾和皂角的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了,可他闭上眼还能想起那间忏悔室里的温度和隔板那头平稳如河的声音。
他把它放回去,指尖碰到那截断簪,两样东西隔着衣料,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姐姐,罗莎姐姐。”他轻声说,“我还在走。走得比从前快了。”
窗外,最后一场雪落在春夜的泥地里,融得悄无声息。少年握着刀柄,闭上了眼睛。
雪化了一个星期,风里还揣着冬天的骨头。
伊林把哑山那匹狼的赏金交了大半给独眼铁匠,剩下的一点揣进怀里,路过街角那家酒馆时,听见里头的声音比平日高出整整一截。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下来。
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寻常的醉话。
有人在喊“魔王城”,有人在拍桌子,杯盏磕碰的声音像一小片沸腾的潮水。
他推开门,站在门槛边,热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桌子挤着桌子,十几张方桌拼成一条长案,冒险者们挤在一起吵成一团。
地上垒着空酒桶,洒出来的酒液把泥地泡成深褐色。
“你说有没有谱?”络腮胡子把酒杯墩在桌上,溅出的酒液淋湿了剑柄,“魔王城内战,老魔王被自己的崽子掀了屁股,这会儿城门口怕不是连个站岗的都没了?”
“什么崽子,听说是养女。女魔王。”对面的人纠正他。
“儿也好女也罢,内战就是内战。你想想,魔王城空了,那得是多少财宝,多少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