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大惊失色,正欲抬腿反击,却借着倾泻而入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俊美的脸庞,剑眉星目,气质儒雅中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
他身上穿着一件大梁朝正七品太医的青色官服,衣摆处还沾染着些许深秋的夜露。
“沈淮安?”柳如烟一眼便认出了这个最近在太医院乃至整个后宫掀起滔天巨浪的年轻太医。
她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许,但眼底的戒备却丝毫未减。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随即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敌意:“沈大太医今日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我这南市的龙潭虎穴?你这大半夜的不在宫里待着,就不怕丽贵妃或者皇后娘娘病痛发作,满宫里找你这颗能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吗?”
沈淮安听出她话里的夹枪带棒,却也不恼。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官服上的夜露,自顾自地走到那张斑驳的木桌前,拉了张椅子坦然坐下。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桌面,精准地从那本《神农本草经》下抽出了柳如烟方才正在核对的药方。
“你做什么?还给我!”柳如烟脸色微变,正要上前抢夺,却见沈淮安已经借着烛光,将那张残缺的药方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
“不错。”沈淮安赞许地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弹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看着柳如烟,“这味『半夏厚朴汤』加减黄芩的方子,针对肝胃不和、痰气交阻引起的梅核气,极为精准。更难得的是,你竟然懂得在里面加入一味『煆瓦楞子』来化痰软坚。这等精妙的配伍,太医院那群只会照本宣科的老头子,再学三十年也想不出来。不愧是当年名震京城的杏林遗孤,柳院判的女儿。”
柳如烟见自己的真实底细竟然被他一口叫破,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潜伏宫中三年,自认天衣无缝,就连王成山那只老狐狸都没能认出她这个每日在药房里灰头土脸烧火熬药的粗使丫头,眼前这个进太医院不过短短月余的年轻人,是如何知晓的?
她手中的短刃握得更紧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刀尖再次对准了沈淮安的心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沈淮安,你别以为你治好了几个妃嫔就能在太医院只手遮天。你是太医院的人,和那些害死我父兄的混蛋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今日你既然撞破了我的秘密,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扇门去向王成山邀功!”
面对那闪烁着寒芒的刀尖,沈淮安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而坦诚,仿佛在看一只张牙舞爪、却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小猫。
“如果我想向王成山邀功,今晚来这百草堂的,就不会是我一个人,而是大理寺的捕快和禁军了。”沈淮安语气平静,却字字切中要害,“放下刀吧,柳姑娘。我和他们可不是一路人。王成山那帮老古董处心积虑地想把我踢出太医院,甚至不惜屡次设下死局陷害我;而你的父兄,正是被这帮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害死的。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的盟友。”
柳如烟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刀尖却并未放下:“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太医院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你若没有所图,为何会费尽心机地调查我?又为何大半夜冒着风险来找我?”
“既然柳姑娘是个聪明人,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沈淮安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烛光下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向前走了一步,任由那淬了麻药的刀尖抵在自己的胸口上,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狭小的厢房内。
“我之所以能找到你,是因为我这半个月来,一直在查阅御药房的配药记录。”沈淮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发现,每当王成山给后宫那些不受宠的低阶嫔妃,或是犯了错的宫女开具那些看似温补、实则暗藏杀机的『虎狼之药』时,总会有一个药工在熬药的环节,极其巧妙地动了手脚。”
柳如烟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沈淮安继续说道:“比如上个月,王成山给冷宫的徐答应开了一副含有『生附子』的大热之剂,意图让她虚火攻心而亡。可是,送去冷宫的药渣里,却多了一味『干姜』和『甘草』,不仅中和了生附子的毒性,反而还治好了徐答应的沉寒痼冷。又比如,给浣衣局宫女开的破血药中,有人悄悄用『法半夏』替换了有毒的『生半夏』。这等神不知鬼不觉、在药理上犹如走钢丝般的精妙改动,绝非一个普通的粗使药工能做到的。”
“我顺藤摸瓜,查到了每次当值熬药的都是同一个女工,又暗中跟踪了你出宫采办的路线,这才确定了你的身份。”沈淮安看着她,眼神中毫不掩饰对她医术的欣赏,“柳姑娘,你有一双能起死回生的妙手,却只能为了复仇,将它隐藏在烟熏火燎的药罐子里,你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柳如烟被他说中了心事,眼眶猛地一酸。这三年来,她日日夜夜面对着杀父仇人却要卑躬屈膝,那种痛苦与煎熬,无人能懂。
“那又如何?”柳如烟咬着牙,强忍着眼泪,“我一个弱女子,除了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法子在暗中积攒证据,还能怎么办?难道指望皇上突然圣明,为我柳家翻案吗?”
“你现在的法子,不仅见不得光,而且蠢得可怜。”沈淮安毫不留情地撕破了她的幻想,“你以为你偷拓几张药方,就能扳倒王成山?太医院有他几十年经营的盘根错节,御史台有收了他银子的言官。一旦你暴露了身份,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里,甚至给你安上一个谋害宫妃的罪名,让你们柳家永世不得翻身!”
柳如烟浑身一震,短刃无力地垂了下来。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复仇之路如同蜉蝣撼树?可是除了这条命,她已经一无所有。
“但是,如果跟我合作,情况就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