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了。”
“梦见什么?”
“苹果。”艾瑞斯说,“够不到。”
赫敏笑了,笑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宿舍里,那个笑声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湖面,盪开一圈圈涟漪。艾瑞斯看著赫敏笑的样子,看著她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看著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眼角出现细小的笑纹,看著她的脸颊因为笑而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她想亲她。
这个念头在艾瑞斯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次——第一次是在苹果园里,她站在赫敏身后,嘴唇离赫敏的脖子一毫米;第二次是在大礼堂里,赫敏亲了她的脸,说“这是我的女朋友”;第三次是在有求必应屋里,赫敏把书合上,走过来摸她的头;第四次是在图书馆里,赫敏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每天,每时,每刻,从她认识赫敏的那一天开始,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她的心里,在三十天的曼德拉草叶子和一次阿尼玛格斯变形之后,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现在,这棵树结出了果子,她只需要伸手去摘。
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抖,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从手指尖一直传到肩膀的颤抖。她把手从赫敏的腰侧收回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用疼痛来让自己冷静,但疼痛没有用——因为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血液在耳朵里呼呼地流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声。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气息拂在赫敏的脸上,带著薄荷的味道——她用莉拉的薄荷水漱了口,在变回人形之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漱口,可能是因为她想好了要做一件事,而做那件事的时候,她不想让赫敏闻到曼德拉草叶子的苦味。
她不想让赫敏记住苦的味道。她想让她记住薄荷的味道。或者柠檬的味道。或者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或者任何味道都可以——只要不是苦的。
赫敏的笑声停了,她看著艾瑞斯,看著她浅灰色的眼睛里那片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样的光。那种光不是平静的,不是稳定的,是翻滚的、涌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海底浮上来。
“艾瑞斯?”赫敏的声音比刚才轻了。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做了一件她从没做过的事——她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只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慢慢地、像怕惊动一只蝴蝶一样地,把手掌贴在了赫敏的左侧脸颊上。
她的手指很长,几乎覆盖了赫敏的半张脸。掌心的温度比赫敏的皮肤高零点五度,热量从她的手掌传到赫敏的脸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冰凉的皮肤上。她的拇指在赫敏的颧骨上轻轻地、来回地摩挲著,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指纹阅读赫敏的脸。
赫敏没有动,她看著艾瑞斯的眼睛,看著那双灰色的、从来读不懂的眼睛——此刻她读懂了。不是因为艾瑞斯的表情变了,是因为那双眼睛里出现了一样东西,一样艾瑞斯从来不会放在脸上的东西。
渴望。
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像火一样烧著的渴望。
“艾瑞斯。”赫敏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轻轻地、安静地浮在那里。
艾瑞斯的手指从赫敏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拇指抵著她的下頜线,其余四指贴在她的耳后。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赫敏的脸轻轻地、慢慢地往自己的方向扳了一点点——一点点,不到一厘米。但那一厘米足以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稀薄,稀薄到赫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不是因为空气少了,是因为艾瑞斯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
冰凉的、微微湿润的鼻尖,像一只卡皮巴拉在试探性地闻一朵花。她们的气息在鼻尖交匯,艾瑞斯的呼吸带著薄荷的凉意,赫敏的呼吸带著南瓜汁的甜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这个小小的、蜜黄色墙壁的房间里独有的、只属於她们两个人的味道。
“我想——”艾瑞斯说。她的声音哑了,从大提琴的中音区降到了低音区,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吻你。”
赫敏的心臟停了一拍,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器官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像整个宇宙都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它重新启动,跳得比之前快两倍,快到她觉得艾瑞斯一定能听到——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的肋骨上敲鼓。
“你嘴里没有叶子了?”赫敏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在艾瑞斯说“我想亲你”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嘴里有没有叶子”。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会问的问题。但她不是正常人。她是赫敏·格兰杰,她的女朋友是一只卡皮巴拉,她的女朋友曾经含著曼德拉草叶子三十天只为了变成一只卡皮巴拉。
“没有。”艾瑞斯说。她的嘴唇离赫敏的嘴唇大约三厘米,说话时气流拂过赫敏的嘴唇,凉凉的,“叶子在的时候不能亲,现在可以。”
“你漱口了。”
“嗯,薄荷。”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壁炉的火光在跳,有她自己脸的倒影——头髮散著,脸颊泛红,嘴唇微微张著。她看著那个倒影,看著那个倒影的嘴唇,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给艾瑞斯的回答。不是“好”,不是“可以”,不是“来吧”。是闭眼。是把自己交出去。是把“选择”这两个字从字典里撕掉,换成“相信”。
艾瑞斯看到了她闭眼。
那个动作——眼皮从上下两个方向慢慢靠近,睫毛像两把扇子一样合拢。她看著赫敏的睫毛从分开到合併,看著她鼻樑上的那颗小雀斑被眼皮的阴影遮住又露出来,看著她嘴唇的顏色从粉色变成更深的粉色——不,不是变了,是血液涌上来了。
艾瑞斯的嘴唇碰到了赫敏的嘴唇。
赫敏的嘴唇比她想像中软。不是那种棉花糖的、没有形状的软,是一种有弹性的、像刚烤好的麵包表皮一样微微鼓起、轻轻一压就会弹回来的软。温度比她想像中低一点——赫敏的体温总是比正常人低一点,艾瑞斯以为是血液循环的问题,她查过书,但书里没有写怎么解决一个人嘴唇温度偏低的问题。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用自己的嘴唇捂著,捂一会儿就热了。
艾瑞斯的嘴唇比赫敏想像中薄,不是那种乾瘦的、没有肉的薄,是一种线条清晰的、像用毛笔一笔画成的、不多不少刚刚好的薄。温度比她想像中高——薄荷的凉意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就被她嘴唇下面那股稳定的、持续的、像壁炉一样的热量覆盖了。那股热量从艾瑞斯的嘴唇传到赫敏的嘴唇,从赫敏的嘴唇传到她的脸、她的耳朵、她的脖子、她的心臟。
赫敏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她的手指开始发麻,快到她的耳朵开始嗡嗡响,快到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要从身体里飘出去了——然后艾瑞斯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了她的头髮里,轻轻按住了她。
那个按住的力度不大,但很稳,像在说:別怕,我在这里。
赫敏的嘴唇在艾瑞斯的嘴唇下微微张开了。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身体在寻找更多的空气——她的鼻子已经不够用了,她的肺需要更多的氧气来支撑这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她的嘴唇张开的那条缝里,有一小片舌尖露了出来,碰到了艾瑞斯的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