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斯走到赫奇帕奇地窖的入口,对著那排酒桶敲了敲——不是敲门,是敲了那个属於她的节奏:两下快,一下慢,两下快。木桶旋转开,露出后面的石头走廊,走廊尽头是她的宿舍。
她推开门。
赫敏在。
她坐在摇椅上,手里拿著一本《中世纪魔法理论》,翻到了她昨天折角的那一页。克鲁克山趴在她的膝盖上,肚皮朝上,四脚朝天,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赫敏抬起头,看到艾瑞斯,笑了一下。
“你去哪了?”赫敏问。
艾瑞斯走到自己的摇椅上坐下来。她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盒牛肉乾——莉拉早上新做的,黑胡椒味的,还带著厨房的余温。她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挑了一块最大的,递过去。
赫敏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最近话变少了。”赫敏说,嘴里还有牛肉乾,声音有点含糊。
艾瑞斯看著她。那双棕色的眼睛在烛光里变成了金色的,壁炉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我一直话少。”艾瑞斯说。曼德拉草的叶子在她的舌头上动了一下,她用了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把“少”字发清楚。
赫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在克鲁克山的肚皮上画圈。克鲁克山被擼得很舒服,发出了一个介於呼嚕和哼哼之间的声音,那个声音的翻译大概是:行吧,虽然你俩越来越奇怪了,但肚皮还是舒服的。
艾瑞斯坐在自己的摇椅上,从旁边拿起那本《高级魔药製备》,翻到第四十章。她的眼睛盯著“高级解毒剂的製备与应用”这几个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的整个意识集中在两个地方:一是舌头上的曼德拉草叶子,二是摇椅旁边的那个人。
赫敏在翻书,她的翻书声是有规律的,翻一次,停大概四分钟,再翻一次。每翻一次之前,她的右手食指会在书页边缘轻轻地摩挲两下,然后才翻过去。艾瑞斯闭著眼睛都能画出赫敏的翻书节奏图。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跟著那个节奏轻轻敲著,像一个在听音乐的听眾,跟著节拍拍手。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流淌著。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不是那种“我在生气你赶紧说话”的沉默,而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產生的、像湖面一样平静的、不需要任何声音就已经很完整的沉默。
艾瑞斯喜欢这种沉默。这种沉默里没有谎言。
因为她在说话的时候,曼德拉草的叶子会在她的舌头上移动,让她不得不放慢语速、咬紧字尾、选择更短的句子。她在说谎——不,不是谎,是隱瞒——的时候,叶子会像一个测谎仪一样在她的嘴里变重,重到她需要用舌尖顶住它才能不让它滑到喉咙里。她不会吞下去,但她会感觉到它在那里,提醒她:你在隱瞒。
赫敏的翻书声停了。
“艾瑞斯。”
艾瑞斯的心臟跳了一下。不,是两下。一下是因为被叫了名字,一下是因为舌头上的叶子在那一瞬间变重了。
“嗯。”她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艾瑞斯看著赫敏,赫敏已经从书上抬起了头,那双棕色的眼睛正看著她,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是关心。是那种“我注意到你不太对劲,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应该问,所以我现在问了”的关心。
艾瑞斯的舌头上的叶子又重了一点。
“没有。”她说。
赫敏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翻了一页,食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艾瑞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下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出来了,但她的嘴唇没有动,曼德拉草的叶子安静地躺在她的舌头上,没有被气流扰动。
等我变成你想养的动物,等我变成了之后,我再告诉你。
现在不行。因为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变成。
如果我变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
艾瑞斯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不能想,想了就会害怕,害怕就会慌张,慌张就会让叶子从嘴里掉出来。叶子掉出来就要重新开始,从下一个满月重新含著,再等三十天,再找雷暴,再——
她站起来。
赫敏抬头看她。
“喝茶吗?”艾瑞斯问。她的声音比平时含混了那么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一点点到赫敏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好。”赫敏说。
艾瑞斯走到茶水台前,拿起水壶,放在火上。她从罐子里舀出两勺茶叶——阿萨姆,加一点牛奶,不要糖。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背上有一样东西——一片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从曼德拉草叶子上掉下来的绒毛,粘在了她右手虎口的位置,在壁炉的光里闪著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