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想了想,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脑后,看著远处山峦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
“小艾小时候,”托马斯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流淌,“她不太和人说话。在学校里,老师说她很好,很乖,但不太合群。我们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没有问题,她只是——不需要很多人。她只需要对的那些人。”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著赫敏。那双和艾瑞斯一样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一种感激。
“你是第一个她自己带回来的人。”托马斯说。
赫敏的手指停在了水瓶上。
托马斯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靶场边,开始调整钢靶的位置。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准备一件重要的事情。
几分钟后,艾瑞斯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莉拉跟在后面,穿著一件和早上不一样的马甲,这件是深红色的,上面绣著金色的丝线。她的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布袋沉甸甸的,里面装著什么东西。
“莉拉玩什么?”托马斯问。
莉拉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枪。不是手枪,不是步枪,是一把——机枪。m249,轻机枪,枪身比她的小臂还长,枪管粗得像一根水管。她单手拎著这把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枪,小脸上写满了“这是我的玩具”的满足。
赫敏的嘴张开了。
“莉拉,”赫敏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你拿得动吗?”
莉拉把机枪扛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摆了一个她大概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姿势。
(莉拉:你掉进陷阱了!)
赫敏闭上了嘴。
托马斯在钢靶区后面竖起了一排铁板,然后退到安全线后面,朝莉拉比了一个“ok”的手势。莉拉把机枪架在沙袋上,趴下来,眼睛贴著瞄准镜。她的姿势標准得像一个军人的教学示范——小皮鞋併拢,手肘撑地,呼吸平稳。
“准备好了!”莉拉喊道。
“打。”托马斯说。
噠噠噠噠噠噠噠——
机枪的声音和手枪完全不同。那不是“砰”的一声,是连续的、密集的、像布匹被撕裂的声音——噠噠噠噠噠噠——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出去,打在铁板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铁板被打得乱晃,有的直接飞了出去,有的被打穿了,留下一个个冒著烟的黑洞。
莉拉打完一梭子,鬆开扳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她在厨房里烤完一盘饼乾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够了?”她问托马斯。
托马斯走到铁板区,检查了那些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靶子,回头看了莉拉一眼,点了点头。
“够了。”
莉拉把机枪收进布袋,拉上拉链,然后把布袋放在椅子旁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她的头髮在趴著射击的时候被风吹乱了,几缕白色的碎发从马甲领口里翘出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赫敏坐在椅子上,看著这一切,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赫敏。”艾瑞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艾瑞斯站在射击位旁边,手里拿著那把点四四马格南,枪口朝下,另一只手拿著一盒新的子弹。她朝赫敏偏了偏头,意思是“来吧”。
赫敏站起来,走到射击位前。艾瑞斯把枪递给她,然后打开子弹盒,拿出一颗黄铜色的子弹,递到赫敏面前。
“装弹。”艾瑞斯说。
赫敏接过子弹,学著之前艾瑞斯教她的方式,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巢。六个弹槽,六颗子弹,装好之后,她拨动弹巢,听到咔嗒一声,弹巢锁定了。
她举起枪。
这次她的姿势比上次稳了一点。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前倾,双手握枪,手臂伸直。她的右眼瞄准靶心,橙色的圆在她的视野里微微晃动著,像一颗漂浮在水面上的球。
“呼吸。”艾瑞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赫敏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在呼气结束的瞬间,她扣下了扳机。
砰!
枪跳了,但这次她有了准备,手腕用力压住了枪口的上扬。后坐力还是很大,震得她的肩膀都在抖,但枪口没有像上次那样跳得那么高。
她透过烟雾看靶子。
靶心的橙色圆上,出现了一个洞。不在正中央,偏左下方一点,但离靶心不到五厘米。一个真正的、可以称之为“准”的洞。